第4章
他的手臂僵住了,而我哭腔破碎:「父皇,求您成全我們!」
11
那天父皇答應我,等到七皇子長到十歲,他會治宋嫔的罪。
我知道,這是他權衡再三後做出的決定。
他何嘗不痛恨宋嫔,但倘若宋嫔死了,無人會像她那樣照拂七皇子。
而大統的繼承者,在年幼時也不過是群狼環伺中的一隻小羊羔。如果沒人看護,容易死於非命。
我又想起來那天宋嫔對我溫柔地笑。
她說,一個母親,總是會為孩子做到極致的。
原來那時候,她就做好謀害阿麒的準備了嗎?
我怎麼這麼笨,怎麼這麼蠢,怎麼沒有預料到她包藏的禍心?
我夜夜失眠,耳邊常常幻聽阿麒喊我阿姐。
但一轉身,隻有空茫的一片。
北風將窗棂撞響,又是一年冬來到。
百花凋謝,天地隻剩下寂寞肅殺的黑白。
搬入公主府後,我大病一場。
病愈後,我修了一座佛堂,日日跪在佛前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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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上蒼憐憫阿麒,讓他轉世後,再不要入皇家。
我流著淚看佛,佛亦悲憫看我。
我看不穿,我勘不破,這萬丈紅塵紛擾無數,究竟怎麼走,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我顫抖著點香,手指冰涼。
有人推開佛堂的門,不跪亦不拜。
我轉過身看。
是林驚風。
黑衣落拓,似乎還帶有戰場的硝煙氣息。
我們倆對視,半晌無言。
終於還是我先開的口:「將軍徵戰回來,是否又官進一等?」
他垂眼看我:「皇上許我承爵,忠勇侯一脈不至沒落。」
我恍惚地笑:「那麼恭喜侯爺了。」
他看著我,長久不語,眼底沒有一絲一毫的喜色。
他的目光仿佛要將我看穿,我垂目避開。
香灰一截掉落,燙到我手背。
我慌忙丟開,卻又燙到手心。
林驚風兩步衝了過來,將散落的香擲到一邊。
他捧著我的手,小心地吹開香灰,聲音沙啞而痛惜:「阿靈,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我竭力露出微笑來,說:「我挺好的呀,你看我還有了新的府邸。小湖假山、花鳥亭閣,都可以順著我的心意去造。你不知道,我從小就想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不是皇宮,皇宮太大了,我常常迷路。小時候我和阿陵玩捉迷藏,到了天黑他都沒找到我,母妃提著燈籠照遍宮牆,我才從假山後繞出來,嚇她一跳!母妃要打我,外公不讓,他說,阿靈是個小姑娘,打壞了,以後沒人娶了。你說,我外公找的理由是不是特別好笑?」
我就這樣說啊說,笑啊笑,卻始終聽不見他的回應。
我一抬頭,看見他深深地凝視著我,目光痛極。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到了他手背。
我捂著臉痛哭:「林驚風,我不好,我一點也不好。但這些失意狼狽,我分毫都不想讓你看到。」
他把我摁在他懷抱裡,親吻我的發頂,一遍遍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肅殺的寒冬裡,他的懷抱這樣溫暖,我伏在他肩頭,像個孩童一樣哭到發抖。
「林驚風,我鬥不過命運。天要亡我,我隻能認輸。」
而林驚風卻握著我的肩膀,將我推開咫尺之距。
我看見他寒潭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顯露嗜血的光。
他一字一句道:「阿靈,我不信天,也不信佛。天要亡你,我便要天俯首稱臣!」
12
林驚風素來寡言,但那天晚上,他的話格外多。
我第一次知道,被外公領回家之前,他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上百個半大的少年,在荒涼的戈壁上,握著刀戟,像狼一樣一對一地撲殺,一直殺到隻剩下十個人為止。
活下來的,有衣穿,有飯吃,一覺睡醒,再繼續廝殺。
倒下了的,曝屍荒野,骨頭被野狼叼走,第二天就不見了。
我問他:「你怕嗎?」
他就笑,說:「怕,怎麼不怕?僥幸活下來的每一天晚上,我都祈禱老天爺讓我多活一天。」
我又問:「祈禱有用嗎?」
他說:「還剩二十個人的那天,對面的那個人一刀砍穿了我的琵琶骨,我被刀釘在了樹上,動彈不得。血流了一地,鬣狗過來舔血。那時候我就想,去他媽的老天爺,老子不幹了!」
我眨了眨眼,林驚風摸摸我臉頰,低聲:「是不是覺得我很粗魯?」
我的眼睛酸澀無比,答他:「是很心疼你。」
林驚風哈哈大笑,笑音漸低,「然後我用力把刀拔了出來,從背後,一刀捅進他心口。他的血濺了我一臉,我也沒有力氣了,仰天倒在地上。」
我凝視著他,眼淚不自覺地滑落。
他拇指輕輕擦過我頰上淚珠,輕聲說:「就在那一刻,我聽見身後有人鼓掌。你的外公,他選中我,救了我,又把我帶到了京城。」
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林驚風說:「阿靈,別哭。我答應過老侯爺,效忠於你,此生不渝。」
我含淚搖頭:「可是林驚風,我們沒有資格去爭奪皇位了。阿陵天生哮症,拿什麼跟七皇子爭?」
林驚風盯著我,緩緩地笑了:「阿靈,他不可以,但是你可以。」
我被他的言外之意所震撼,手指不自覺蜷縮,指甲把掌心掐出一道道紅痕。
良久,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可我無以為報。」
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而林驚風直視我的眼睛,一字一頓,更是瘋狂:「刀山火海,我替你闖。江山歸你,你歸我。」
13
七皇子死於天花。
除了林驚風,誰也不知道,七皇子的奶娘是怎麼在一夜之間染上天花的。
宋嫔發了瘋,一直說:「是謝靈,一定是謝靈下的手!」
父皇斥她荒唐:「阿靈已經搬出了宮外,幾個月都不曾回宮!你不如想想自己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讓報應應在了阿元身上!」
他逐宋嫔去寺廟修行,傳旨接我和阿陵回宮。
阿陵的病很嚴重了,偶然飄來花粉,哮症就會劇烈發作。
我一個人去見父皇,父皇沉默地看著我。
他的頭發白了許多,人也蒼老了不少。
「阿靈,是你做的嗎?」
我抬起頭,眼淚就滑落,笑得倉皇:「父皇,我在宮外生了兩個月的重病,恨不得立刻下去陪母妃與阿麒的時候,您在哪裡?您好不容易接我回宮,為什麼開口就是懷疑?」
我捂著心口,望著他,字字泣血:「父皇,您知道嗎,阿靈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會感到痛。」
父皇的聲音蒼涼而疲憊:「阿靈,朕隻剩下一個兒子了。」
我笑了:「父皇,阿靈也隻剩下一個弟弟了。」
他沉重地閉上了眼。
我跪在殿下,抬頭仰望這位九五至尊。
是我長大了的緣故嗎?
為什麼我看向他時,不再覺得他高高在上,而是心生憐憫。
這把龍椅上坐著的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陷入了由權力帶來的無窮無盡的折磨之中?
我別開視線,硬下心腸問:「有大臣提議要您過繼宗室之子,您願意嗎?」
他說:「朕跟兄弟們費盡心思爭皇位,臨了卻要把皇位交給他們的兒子。阿靈,你說朕會甘心嗎?」
我垂下眼睫,一叩到底:「請父皇下旨,立阿陵為太子。」
冊立太子的聖旨頒布後,有老臣觸柱。
宋太傅血諫君王,說:「四皇子身體病弱,恐怕國本容易動搖。」
林驚風冷冷地說:「太傅教導禮儀,怎麼不知現在該改口稱一聲太子了?」
宋太傅怒視他,林驚風寸步不讓。
父皇咳嗽著示意他們不許再爭,揮手退朝。
初夏蟬鳴的時候,阿陵服下太醫院精心調配的一劑猛藥,穿著太子的服飾,順順利利地完成了冊封大典。
又一個月後,宋嫔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寺廟之中。
阿陵從繁冗的公文後抬起頭,對著我微笑:「阿姐,我也是阿麒的兄長啊。」
我從未將推斷告訴他,總想著這些腌臜事不要讓他知道。但不知何時,我的弟弟已經站在了我面前,悄悄分走了我一日重似一日的心結。
他的眼底有清淺水光浮動,我也含著淚:「我們家阿陵,長大了。」
天氣轉涼的時候,父皇的身體每況愈下。
接連喪子,他早已心力交瘁。暮秋的時候他染上了肺炎,每每咳嗽,都帶有血絲。
淮南王攜世子入宮探望,不知說了什麼,被父皇狠狠地訓斥了回去。
一日後,父皇屏退眾人,唯獨召見我。
他在病榻上半闔著眼,問我:「倘若有一天阿陵病重了,你如何打算?」
我一字一頓:「這江山,阿靈來守!」
父皇睜開眼,眼神銳利如鷹隼:「你可知道你有多大膽?」
我立刻跪下,背卻筆直,直視著他:「等到阿陵有子,我必將江山交還。」
父皇盯著我看,良久,他嘆:「阿靈,你性格剛烈,像你外公。但你不知道,登上皇位難,坐穩皇位隻會更難!」
我輕聲道:「那便請父皇為阿靈鋪平道路!」
父皇目光復雜地看我許久,又問:「你可知你外公為何要認林驚風為嫡孫?」
我沉默,半晌才說:「林驚風是奇兵,外公用家族榮耀將他與我和阿陵綁在一起,是給我們留了一枚勢大力大的棋子。」
父皇欣慰地笑,「阿靈,可惜你不是男兒身。」
我眼睛酸澀,咬住嘴唇才不讓自己掉下淚來,「父皇,阿靈雖不是男兒,也一樣能守住江山。」
他笑了,摸摸我的發頂,又叮囑:「你有可用之人,但也要學會防範。君王之道在制衡,朕曾經教過阿陵,如今也要教給你。」
他吩咐後事般的語氣,令我忍不住哽咽。
我狠狠地磕頭,一字一句:「謝父皇成全!」
他笑了笑,重新闔上眼睛。
我輕輕往外走去,走遠了,聽見他在身後說:「阿靈,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就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我捂住嘴,眼淚無聲墜下。
14
景和二十一年,父皇駕崩,阿陵繼位。
他的病越來越重,太醫院開的藥收效甚微。
我去乾清宮看他,他望著我,裝作若無其事般問我:「阿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他在我面前,從來不說「朕」。
我握著他的手,輕輕搖頭:「阿陵,你不會死的。太醫說了,隻要你能靜養,不吹風,病情就會好轉。」
阿陵撐著頭看我,伸出一根手指覆上我眼角,微笑:「愛哭鬼。」
我瞪他,他便說:「阿姐,我是不是很沒用啊,這麼久了,仍然沒有孩子。」
我說:「你別擔心了,阿姐有辦法。」
阿陵就笑:「有什麼辦法啊?你替我生嗎?」
我屈指彈他額頭:「我替你做皇帝行不行?!」
阿陵驚愕地瞪圓了眼睛,過了好久才吐出幾個字:「你可真瘋啊。」
他盯著帳頂瞧了會兒,自己先笑了:「瘋是瘋了點,但……確實是個好主意啊。」
我開始替阿陵上朝。
我服下毀掉嗓音的藥,將聲音變得嘶啞。
我日日戴束胸、穿厚底靴,換上一身龍袍。
我蘸著朱砂批閱奏折,從生疏到熟練,我已經可以在十二旒冕的遮擋下,大發雷霆,訓斥淮南王上書選秀擴充後宮的行跡不忠不孝。
我把奏折摔到淮南王面前,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我冷冷地掀開眼皮,慢條斯理道:「燕墟尚缺一名禮官,就派謝韜去守著吧。他父親不知禮數,就讓他學成了再回淮南,好好教化百姓。」
謝韜是我堂弟,淮南王的兒子。
也是……宋太傅等一幹老臣昔日力薦的太子人選。
我毫無感情地彎了彎嘴角,問他:「謝韜可有疑慮?」
淮南王的眼神閃了又閃,終於在謝韜的拉扯下一同跪下,不甘不願地稱:「陛下聖明。」
下朝後,阿陵評價我:「阿姐,你越來越不像個女孩子了。」
我把冠冕摘下放在一旁,順手撥十二道珠子玩兒,漫不經心地答一句:「我若還像個女孩子,誰能臣服於我?」
他一口氣喝完了藥汁,往嘴裡丟顆蜜餞,又順便丟給我。
我看也不看:「我不吃這些東西。」
他就笑:「你以前明明最愛吃。」
我也跟著笑:「我現在是皇帝了,該戒的都得戒。」
他聳肩:「哇,這麼誇張?那我不敢做皇帝了,你一直做著吧。」
我看著他毫不作偽的神色,慢慢斂了笑:「阿陵,你去江南養病吧。」
他困惑看我:「為什麼?」
我垂下眼睫,遮擋眼底一絲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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