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兄阿兄!遇到阿蘿姐姐這樣好的姑娘你就嫁了吧!你素日裡待人冷淡,是個不討姑娘喜歡的榆木疙瘩,可是你要是害我沒了嫂嫂,我便拿孟老師的戒尺來打你!」
陸世安低頭望進她毫無陰霾的眼底,眼眶便是一紅,連忙把人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已經和阿蘿成婚了,你該改口叫她嫂嫂了。」
7
回去的路上,陸世安突然伸手拉住我。
日頭墜在山尖上,將他青色的衣衫暈染出一片氤氲。
他嗓音微啞:「自從宋成那件事後,明熙夜夜不能安枕,一閉上眼,便會驚叫痛苦不止,更是畏男人如虎狼,連我和父親靠近,明熙也會嚇得發抖。
「今日,是明熙出事以來,第一次主動抱我。」
他眼底有幾分明了。
我說:「我把她那段記憶消除了,有些痛苦,隻有忘記才能消除。」
陸世安垂眼,緊緊盯著我,忽地把我拉入懷中,將額頭靠上了我的肩膀。
「阿蘿,你能不能讓旁人聽不見我的聲音?」
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
藤蔓一圈圈纏繞,將他和我圈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
我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肩頭的衣裳漸漸濡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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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世安在哭。
他咬著唇,哽咽卻止不住地從喉間溢出。
萬籟俱寂,耳邊隻能聽到他痛到極致的哭聲。
我的安安,從父母身死那一日,忍到如今,在妖怪圈出的牢籠中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哭一場。
我扯下攀到他臉側正挨挨蹭蹭的藤蔓,捧住他的臉一點點親去他的淚水。
他眼尾尚有一絲水色,睜著眼濡慕又虔誠地看著我。
像是看著他的神明。
我嘆:「安安,太子此去江南,身邊左膀右臂都被老皇帝扣留在京中,他如今無人可用,這是你的機會。」
少年應有鴻鵠志,當騎駿馬踏平川。
搭上太子這條船,安安才會有報仇雪恨的機會。
8
送別陸世安那一日,我折了那株最不安分的藤蔓送給他。
「不能隨郎君同去,便讓它陪著郎君吧。」
陸世安捧著小藤蔓走後,我變化容貌去了皇宮,在皇帝身邊做了個侍奉筆墨的宮女。
那一日,我剛給老皇帝下完咒,讓他忘了處置太子一黨的官員,回頭卻看見屋中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是天機鏡。
他五百年前化形,一頭銀發,一雙銀瞳,瞧著有種不近人情的冷漠。
天機擰著眉:「對人間帝王下咒,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沉吟片刻:「什麼後果?引天雷來劈我還是罰我永世不得超生?」
天機面沉如水。
我擺手道:「太子有明君之相,日後安安還要在他手底下做事,總不能真讓老皇帝把太子手下可用的人都殺個幹淨。」
老皇帝年歲大了,反而不見從前的聖明,一心貪戀人世,死死抓著權力不放。
而太子年輕力壯、聰敏機慧,老皇帝看著這個兒子,不覺得驕傲,隻覺得嫉妒惶恐,他要剪除太子羽翼,一向支持太子的陸侯便是受了這無妄之災。
我有些赧然:「這法子是簡單粗暴了些,但勝在它見效快啊!」
天機見我油鹽不進,氣得拂袖而去:「你真是入魔障了!」
我緩緩收起笑容。
其實我時常會覺得自己瘋了。
第一次見到陸世安,其實是在一千三百年前,那時我隻是他院中一株剛成精的菟絲子。
陸世安將我移種在小陶罐中,每天對著我念佛經。
我怕他發現我是個妖怪,每天都兢兢業業裝一株無害的菟絲子。
直到我聽了三年佛經,忍無可忍,糊住了他的嘴。
暮色深深,柔軟月色下,是陸世安明亮溫暖的眼睛。
十七歲的陸世安編了同心結,說要與我做一對不羨仙的鴛鴦。
也正是那一年,魔修圍剿了陸家,我為護陸世安,葬身火海。
後來陸世安成了佛子道塵,養了我的殘魂三百年。
我靠著他的血化形那年,道塵為救蒼生,祭獻在萬魔窟下。
郎心何堅決,到死無兩意。
道塵死後第一百年,領他入佛宗的老和尚也垂垂老矣。
他告訴我他在道塵身上下的禁制於萬魔窟下留了他一絲殘魂,隻是養護了一百年,卻未見一絲生機。
他勸我:「或許便是天命如此,莫要強求。」
我偏要強求。
隻是我以心頭血供養安安的第六百年,我看著那抹殘魂,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安安,你怎麼這麼難養啊。」
這之後,又是三百年漫長的等待。
夜色如水。
我瞧著天上明月,忽然便很想安安。
9
陸世安到江南數月,每日不是幫著太子查賬本,便是與那些人打機鋒。
少年郎每日兩眼一睜便是爾虞我詐,整個人心力交瘁,夜裡回到房間,瞧見窗前小陶罐中那株翠生生的藤蔓,又忍不住抿出笑來。
陸世安沐浴完,站在窗前伸手撥了撥左右搖擺的小葉子,出了神。
他從未與人說過,他從少時便一直在做同一個夢。
夢中他被困在一處小院裡,與他相伴的是一株愛聽佛經的菟絲子,他清楚知道這是個妖怪,卻一點也不害怕。
小妖怪化形後是個極漂亮的女娃娃,叉著腰眉眼生動地罵他「臭安安」。
陸世安養大了小妖怪,在情竇初開時為她編了枚同心結。
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
為著夢中的小妖怪和心中那點妄想,陸世安遲遲不肯娶妻。
直到他看到桑蘿。
初見時他心中小鹿亂撞,陸世安卻隻敢說一句「於禮不合」,以示自己的守身如玉。
他怕桑蘿覺得他是個隨便的男子。
還好他美貌,桑蘿看上他了。
陸世安又是笑,忍不住俯身親了親小葉子。
垂眸的瞬間,對上了樓下正好整以暇看著他的桑蘿。
10
我仰頭望著站在窗裡的人,少年郎容顏皎潔,如玉琢磨。
小陶罐中的小藤蔓正對著他挨挨蹭蹭,這日子過得比我可是舒服多了。
我輕輕一躍,坐定在他窗臺,把小陶罐撥到一旁,掏出一枝花遞過去:「許久不見,郎君可曾想我?」
陸世安定定地看我許久,垂眼接過花,長長的眼睫顫動如蝶翼:「離京三月又一十二天,未有一日不思念夫人。」
我怔然,心頭亂跳。
該死,這男人引誘我!
我有些不自然地別過眼,卻發現陸世安剛沐浴完,此刻因為他幾個動作,中衣霎時敞開,白皙緊致的胸膛上還有未擦幹的水珠緩緩劃過……
我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再清心寡欲不過的人,足足一千年,我在他的牌位上纏著,每日所見都是些青色腦殼,四大皆空的和尚。
很難說我有沒有在這樣時日長久的燻陶中被迫四大皆空,看破紅塵,從此失去了那點汙濁欲望。
直到現在,我看著陸世安中衣內那幾滴水,瞧見他在燈火下對我啟唇一笑。
胸腔中怦怦亂跳的心告訴我——
我一直在紅塵中,未曾超脫五行。
從前清湯寡水便可度日,隻因未曾遇見陸世安這樣一個皮香肉嫩、合我心意的男子。
我又想起下山前天機問我那一句:
「修行一千年,為何仍不改變心意,世上男子何其多,你難道非要他不可,還要為他淌這一趟渾水。」
是啊,世上的男子何其多。
貌若潘安、冠毓風流之輩多如過江之鯽。
可若不是陸世安,不是這個我心心念念了兩輩子的男子,旁人便是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
我舔了舔唇,小聲又理所當然道:「夫君,成婚這麼久,我看今日月朗風清,是個極適合圓房的日子呢。」
陸世安面上紅霞一路蔓延至胸膛。
卻沒有拒絕。
是夜原本極好的天氣卻下了一場淋漓秋雨。
初時淅淅瀝瀝,而後大雨傾盆。
雨水拍打在窗扉上,聲音綿延不絕,直至天明才息。
11
年末,太子偵破私鹽案,押案犯進京。
金鑾殿上,那人忽然改了口風,稱幕後指使另有其人,實則是太子的親舅舅。
天子震怒,發落了一眾人等,皇後太子俱被圈禁。
朝臣惶惶然,驚覺天子似是有心廢儲。
陸世安潛進東宮與太子議事,隻見太子滿臉悲愴:「君要臣死,父要子亡,為之奈何?」
陸世安沉默地送上一杯酒,太子仰頭飲盡,一擲杯盞:「是父皇逼我,隻能幹了!把父皇請下臺,咱自己上吧。」
皇帝年邁昏庸,太子年輕能幹。
這場政權更替如春風化雨,快速無聲地完成了。
宮變隻死了三個人:老皇帝、貴妃以及丞相。
老皇帝本來沒死,隻是太子在他面前傾倒了滿壺酒水,情真意切:「父皇,你安心走,朕一定會好好待這江山。」
他瞪著眼,老臉憋得通紅,指著太子「你你你」了半天,一口氣沒上來,立時去了。
太子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為陸侯翻案。
陸世安被剝奪功名前是新科狀元,新帝感念其江南一路的追隨,直接把人提拔至內閣,打算等人幹兩年閣臣便升至首輔。
陸世安風頭無兩,眾人有意攀親時才發現,風華正茂、不近女色的陸大人,竟然在落難時娶了親。
他們說得很直白:
「真是山雞窩裡掉了個鳳凰蛋,被個粗陋農女撿到了!」
陸明熙重新躋身京都名媛圈,阿諛奉承者眾多,詆毀人也多。
但陸明熙被貶官妓一事有新帝出面澄清當時被人暗中救下,眾人也不敢多說什麼,便隻能詆毀她這出身不顯的嫂嫂。
陸明熙氣得小臉通紅:「我嫂嫂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你們連她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一群長舌婦,懂什麼!」
她扯著嗓子,聲震九霄:「兄長能娶到嫂嫂這樣的女子,明明是他撿了便宜!」
話語傳到陸世安耳中,他白皙面龐含著笑,頷首應了。
經此一事,又有人道:「陸明熙遭難過後,性子潑辣許多。」
路過的小郡王想起小姑娘一夫當關的氣勢,搖頭笑道:「本王倒覺得,很是活潑可愛。」
12
陸世安從前點卯準時,一出內閣就往家走,近來突然便愛上了辦公。
每天雞鳴晨起便到內閣,快要宵禁才磨磨蹭蹭往家走。
被迫跟著加班的一眾下屬隻覺得每天都在為朝廷當牛做馬,日子過得像一眼就能看得到頭。
終於有個下屬沒忍住怨念,小心翼翼問上官:「大人成日在內閣勞碌,操心國事,也該顧念家中。聽聞大人與夫人新婚燕爾,如此家中後宅不惦記麼?」
陸世安心中氣憋了許多天,沉默半晌,還是沒忍住傾訴道:「我夫人好像……另有意中人。」
下屬滿眼驚愕,隨即一臉悻悻地拍了拍陸世安的肩膀,共情心酸道:「唉,女人嘛,總是喜歡長得好看的男子,一時被勾走了心,也是有的。咱們男人要大度,她難道還能不回家?不過是一時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了眼睛,總歸咱們是有名分的!」
陸世安黑黑的眼珠看了他半晌,什麼也沒說。
他想,才不一樣。
他夫人是妖,喜歡那個人,足足一千年。
比喜歡他還久。
陸世安是在桑蘿生辰那日發現的。
桑蘿喝醉了酒,抱著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說:「道塵,我等了你一千年!」
一部分小藤蔓緊緊纏著他,另一部分則抽抽搭搭地從床下暗櫃中拿出一個盒子。
他見過那個盒子,桑蘿不管去哪兒都帶著,很是寶貝。
他從前也曾吃味問過,桑蘿隻道是藤蔓喜歡的東西,他想了想,便也沒多問。
今日,那個盒子在他面前打開。
裡面是一幅畫卷。
藤蔓打開畫卷,高高舉起在空中,對著畫像上的人如同對著他一般磨蹭。
陸世安看著畫像上的金瞳和尚,一顆心直直下墜,像是落進了深不見底的懸崖。
頭痛欲裂。
他伸手,捂住了腦袋。
他想起來了,畫像上這個人,叫道塵。
是一千年前的他。
13
這一日,陸府有貴客上門, 是剛回京的福安公主。
她挑著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哼了一聲:「長得倒是不錯。
「本宮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不會為難你, 你自己識相點,自請下堂吧。」
她說得那樣理所當然, 倒讓我生不出氣,隻覺得好笑。
「我是陸世安的妻子, 他都未曾要我下堂, 公主是以什麼身份來要求我的?」
福安公主撇了撇嘴角:「我出身高貴, 京中人脈無數,又是真心愛慕陸郎, 能助陸郎青雲直上,你能幫他什麼,偏要佔著他夫人的位子不放。」
我想了想, 摸著肚皮道:「大概, 能幫他生個孩子吧。」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我回頭, 看到陸世安站在門口,手上提著的點心盒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面色呆愣,呆呆地盯著我的肚子。
福安公主已經一臉歡喜地迎了上去:「安哥哥!我……」
陸世安打斷她,「臣與公主無交情, 郡主還是稱臣的官職為好。
他黑黑的眼珠動了動,終於在我伸手脫他衣裳時出了聲,嗓音十分艱澀:「姑娘,這於禮不合。」
「千我」福安公主漲紅了臉, 雙眸含淚地看著他, 見陸世安不為所動, 隻覺平生從未受過此屈辱, 一跺腳轉身跑了。
堂中隻剩下我們夫妻二人。
我看著他, 笑了笑。
「怎麼, 不和我生氣了?」
陸世安繃著臉, 先是走過來扶著我坐下, 問道:「阿蘿……咱們真的有孩子了嗎?」
我見他這副呆樣,笑得樂不可支,扯著他衣袖問:
「怎麼, 有孩子了便不和我生氣?」
陸世安抿緊唇, 眉眼間有些掙扎, 半晌,他像是放棄抵抗似的, 蹲在我身前, 仰頭看著我道:
「我不生氣, 你便是拿我當替身, 我也不會同你生氣。」
這些日子,他其實一直在同自己生氣。
哪怕他已經有了道塵的記憶,他也執拗地把自己和道塵分成兩個人。
他嫉妒,嫉妒從前的自己, 能讓桑蘿掛心這麼久。
我與他對視,看清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嘆了口氣。
「怎麼這樣小心眼,誰又拿你當替身了?」
我親他的唇, 又愛又憐:「一直都是你,我喜歡的隻有你罷了。」
千年前我為你心動,如今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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