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千三百歲那年,我去了人間。
扮作農女,在菜市口買了一個男奴。
曾經年少得意的陸小侯爺如今斷了腿,雙手被高高吊起,形容狼狽,在髒亂的菜市口供人挑揀。
我掏出三十文錢,將他買回了家。
1
我用一輛牛車將陸世安運回了家。
他一路上都不曾出聲,散發遮掩了面容,滿身血汙。
我打了水,一點點擦幹淨他的臉。
少年郎眉目清秀,雙目微闔著,眼底一片死寂。
我怔怔地看著他的面容。
看著看著,鼻頭一酸。
眼底有些熱意,被我極力忍耐下。
我笑盈盈道:「郎君生得俊俏,看來我這錢花得不虧。」
下山前我向天機問了陸世安的生平。
侯府嫡子,少年登科。
皎皎一玉郎,是滿京城閨閣少女的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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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風氣開放,亦有姑娘大膽示愛:「若能得陸小侯爺一眼眷顧,便是千金也不換。」
曾經千金不換的玉郎,如今也不過是區區三十文就能買到的人。
他黑黑的眼珠動了動,終於在我伸手脫他衣裳時出了聲,嗓音十分艱澀:「姑娘,這於禮不合。」
我說的話和我的動作一樣粗魯:「我買了你,你便是我的男人,什麼禮還管我瞧自家男人身子?」
我扒了他的衣裳。
入目是遍布青紫、滿是傷口的胸膛。
竟無一塊好皮肉。
我閉了閉眼,壓下翻湧思緒,又伸手去探他褲腰,死魚一樣的人又掙扎起來,傷口崩裂,流出的血汙了我一床新買的被褥。
我隻好收手,轉而拿了剪子,從褲腿開始往上剪。
今年春,宋丞相突然參陸侯通敵叛國,有書信為證。
天子震怒,未曾明辨真假,便下旨罰沒陸家家產,男為奴女為妓。
陸侯年過半百,未曾想臨老了一世清名盡毀,在牢房牆上留下一封血書,撞牆自盡。
陸侯夫人體弱,聞聽消息萬念俱灰,不過兩日光景,也跟著去了。
偌大一個侯府,竟隻剩下陸世安和他七歲的小妹妹。
來抄家的人與陸世安有龉,為著私仇打斷了陸世安一雙腿。
拖的時日久了,便成了如今這樣可怖的模樣。
見我看著他的斷腿沉默,陸世安閉了閉眼,有些難堪道:
「我如今已是殘廢,並不值三十文。」
若我真是個農家女,三十文買個殘廢,屬實是虧大了。
可我不是呀。
2
我給陸世安擦淨身子,上了藥。
還未收拾好,就有人上門。
正是那為私仇打斷陸世安雙腿的人。
宋成挑著眉上下打量我:「就是你買了陸世安?」
我低眉斂目,垂首應是。
他嗤了一聲,一把推開我,顧自往裡走。
「膽子不小。」
進門後,宋成毫不見外地坐在了床邊唯一一張椅子上,伸手撩了撩陸世安的衣襟。
「小娘子倒是舍得,還給你這廢人塗藥。真是拿銀子打水漂,也不嫌心疼。」
他視線在陸世安白皙皮肉上劃過,眸光微動:
「你們兄妹生得真是好,我記得明熙那丫頭衣裳下也是一身白膚,綢緞一樣滑……」
砰的一聲,宋成不察,被陸世安一拳打在臉上,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陸世安卻比他更狼狽。
這一拳用盡了他的力氣,此刻隻能倒在床邊,嘴裡「嗬嗬」地喘著氣,眼中遍布血絲,像是浸了血。
「畜生……」
宋成摸了摸嘴角,笑著站起身,一把揪住了陸世安的頭發,迫使他抬起頭來。
「陸小侯爺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之前被你打了一頓,如今我身上還有好幾處骨頭還疼著。」
去歲元宵燈會,宋成碰見了陸世安偷跑出府的妹妹。
小姑娘年紀小,眉眼生嫩又貌美,他喝多了酒,燥意上湧,也顧不得這是陸侯的掌上明珠,把人摁在巷子裡就想行事。
可他剛扯松了陸明熙的衣裳,陸世安就找過來了。
看到自己的妹妹衣襟散亂,白嫩胖臉上是兩個紅腫的巴掌印,陸世安腦中嗡的一聲。
宋成差點被他打死。
若不是宋成上面有個貴妃姑姑為他求情,怕是他這世子之位都要被削了。
宋成思及此,眉眼便生出狠意。
「這人我買了。」
他扔給我一塊銀子,拽著陸世安的頭發,硬生生將人半個身子都拖了出來。
看這架勢,是要這樣一路拖回府中。
他是要將陸世安的尊嚴擲在地上,同他這個人一起碾碎。
我剛給陸世安換上的白色中衣落到了地上,沾上髒汙。
暗處黑影重重,我忽地生出一股燥意。
我壓制住躁動的藤蔓,伸手制住那人手腕。
宋成擰眉:「怎麼,嫌錢少?」
我看著陸世安,「郎君,你是讀書人,想必比我懂,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話音落,我手上一用力。
宋成發出一聲慘叫。
他抱著軟軟耷拉的左手,痛得跪倒在地,額上滿是冷汗。
我拿出一瓶毒藥往他嘴裡灌,感慨道:「活了這麼多年,還沒殺過人,隻能請你自己去死了。」
宋成驚懼地看著我,但怎麼也掙不開我的手。
隻能安靜地死不瞑目。
我在心中念了聲佛號。
逼妖殺人犯戒,他果真該死。
今天又攢功德了。
我轉頭看向怔在原地的陸世安,溫和逼問道:「郎君,下一句是什麼?」
陸世安神色有些驚訝,怔怔地看著我,良久,答非所問道:
「姑娘,你身上……長草了。」
我回頭一看,那不安分的小藤蔓在我肩頭左搖右擺,也不知道是在勾引誰。
我一把把藤蔓摁回去,幹笑一聲:
「郎君看錯了。」
3
人死了,可是這屍體怎麼辦呢。
我犯了難。
重新被我洗幹淨安置好的陸世安說:「宋成平生除了喜愛淫虐幼童,便是馴獸。
「他在京郊別院養了頭虎,不為外人知。屍體扔進獸籠,旁人便是發現他死了,也隻會覺得是老虎野性難馴。」
我點點頭。
是夜,我送完屍體,摸上了床榻。
陸世安身體一僵。
「姑娘……」
又是要說禮儀教條,我捂住他的嘴:「不想聽。」
見他安分,我又伸手捏了捏他紅透的耳朵。
「郎君快些好起來吧,殺人運屍的活都我幹,床上你總該出些力吧。」
陸世安一張白皙面皮瞬間紅透。
夜色深濃時,我生了困意,迷瞪中忽然聽見他問我:
「你……不是人吧?」
他好冒昧。
我一個激靈徹底清醒。
這才發現被子底下有什麼不對勁。
是那不安分的藤蔓,又冒了出來,此時正繞過陸世安的腰腹,纏在他指尖搖擺。
不怪他有此一問。
我湊上前去,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握住他的手一同掐住那小葉子。
「是啊,我是妖。」
「郎君怕嗎?」
「不怕。」陸世安垂著眼,「世人有時比妖還惡,姑娘卻屢次三番救我,我為何要怕。」
他又問:「為何救我?」
為何?
千年前的舊事又在腦中呼嘯而過,我卻不想說是我欠了他的,隻道:
「因為郎君貌美,合我心意。我往人間走一遭,積攢功德,瞧見郎君,想救便救了。」
我伸手摩挲他的斷腿,骨骼外突,已然畸形了。
「郎君與我結契成婚,借我這妖怪的氣,這雙腿便能好,郎君意下如何?」
陸世安反擒住我的手,攤開掌心,用臉蹭了蹭。
眼底像落了星子,又像燃起一簇火。
他說:「你救救我。」
4
我曾以未亡人的身份守了一個牌位上千年。
如今我一千三百歲,卻是頭一回成婚。
我在屋中擺了一對紅燭,又同陸世安換了喜袍。
兩盞薄酒飲下,便算是成了禮。
入夜,我們肩挨著肩躺在榻上。
陸世安仰面躺在枕上,烏發披散,秀美出塵。
藤蔓將他纏了一圈又一圈,儼然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我美滋滋喊他:「相公。」
哄他:「以後你有了一個妖怪娘子,便什麼都不用怕了,萬事皆有為妻替你頂著。」
我的安安,往後都不會有一絲不如意。
安安如今最大的不如意,便是一雙斷腿。
我將一根藤蔓塞進他口中,嚴肅道:「痛了就咬。」
我將妖力灌注進他的經脈。
畸形的骨骼被妖力衝斷,再一點點矯正、生長。
陸世安悶哼了一聲,額上瞬間沁出汗來。
小藤蔓主動往他口裡動了動,催促他。
陸世安沒咬,他顫著手把藤蔓取出,緊緊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死死咬著牙,不肯哼一聲。
良久,他松了牙關,渾身冷汗,睫毛湿漉漉的,一雙眼含著水色,就這樣狼狽地對著我笑。
心頭像是被人鑿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我低聲道:「為何不咬?多少能好受些。」
陸世安眨了眨眼,修長指節握著碧綠的藤,光潔如玉。
他認真道:「我一個人痛就夠了,何必連累你也受苦。況且……」
他面色染紅:「你是我的妻,我想好好待你。」
5
陸世安的腿還需將養,但好歹能行走了。
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世家公子挽起袖子,包攬了屋內外所有的家務。
那雙從前執筆握玉的手揉起面團,在案板上篤篤篤切菜時依然利落。
拉得極細的面落入湯中,小火一咕嘟,香得我的藤蔓都蠢蠢欲動。
隔壁的大娘之前還勸我別花那麼多錢買個殘廢回來,如今見了幹淨齊整的陸世安,忍不住含酸道:「大饞丫頭,也是讓你吃上好的了。」
小院內暖意融融,小院外愈發風聲鶴唳。
宋成的屍體被發現了。
貴妃素衣脫簪,跪在太極殿外聲淚俱下控訴太子為報私仇害宋成性命。
天子垂問:「太子與宋成有何私仇?」
貴妃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眸光陰冷:「揭發陸侯叛國的是臣妾的父親,太子與陸侯一向親厚,之前為給陸侯求情,上書陳表、聯合群臣跪諫……太子為陸侯幾番奔走,這些陛下您都是知道的。陸侯身死,太子心中不滿,便對臣妾的親侄兒下手!」
貴妃痛哭:「陛下!宋成縱然人微言輕,可太子殿下這樣草菅人命,又是什麼道理!」
天子沉了臉。
下旨處理陸侯的人是他,太子的不滿,究竟是對著宋丞相,還是他?
天子愈發覺得這個兒子礙眼。
但宋成屍首已被老虎啃得七零八落,沒有證據,僅憑貴妃一言並不能給太子定罪。
這件事最終以太子被罰去江南查私鹽案結束。
我坐在屋頂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整場戲,沉思著往回走。
剛到家門口,隔壁大門打開了一條縫,大娘在裡面對著我擠眉弄眼。
「夭壽了!丫頭诶,你買來那個男人不安分喲!」
她瞧見陸世安今日去了京中最大的花樓。
6
大娘義憤填膺,大娘痛心疾首。
「我就說,這種官府放出來的罪奴,能有什麼好東西!你看,這才安分幾天,就闲不住往花樓跑了,他如今還吃你的住你的呢!」
見我臉上還帶著笑,大娘嘴角一拉:「怎麼,你不信我啊?」
我搖頭:「不是,隻是他去花樓是去尋人,這事其實怪我。」
我在大娘不解的目光中轉身回家。
陸世安正在廚房,鍋裡的油已經冒了熱氣,他卻還怔怔然。
我嘆了口氣,上前接過鏟子,麻利地下菜翻炒。
「隔壁大娘說,今日看到你去花樓了。」
陸世安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是更深的絕望:「阿蘿,我今日是去尋明熙……可是,她不見了。」
我沉靜頷首:「明熙前腳被送進花樓,後腳我就把她接出來了。
「官妓不能贖買,我施法迷惑了眾人,才將她帶出來,但她如今不適合拋頭露面,我便把她藏起來了。」
我看向他,如今他走路還有些微跛:「本想等你好了再告訴你,但你這樣心急,不如先去見見明熙,也好讓你安心。」
陸明熙的藏身之所在京郊外的一處山林。
山中有一小院,此間主人是個姓孟的姑娘,博學多才,立志開辦女學,澤被天下女子。
陸明熙是她收的第一個弟子。
我們到時,陸明熙正在背書,小腦袋晃晃悠悠,滿臉愁苦。
我屈指扣在窗格上,她聽到聲響望過來,見到我像隻小鳥一樣歡呼著撲了過來。
「阿蘿姐姐!」她抱住我,看看一旁的陸世安,又仰頭瞧我,兩眼亮晶晶的,「阿蘿姐姐,我阿兄生得是不是很好,我就說你買下他絕不會虧!」
小姑娘又跑去抱著陸世安的腰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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