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我找到蕭二的時候,他正坐在書桌前支著下颌看蛐蛐。
像個玩物喪志的頹廢貴公子。
蕭二公子抬起眼,清潤烏黑的眼珠倒映出我的身影。
「我就知道你會來,說吧,打算怎麼弄死他?」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他:「二公子,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名?」
他怔住,頗為嫌棄地蹙眉:「我姓蕭,單名一個琅,別叫我二公子,很難聽。」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八歲那年,你在做什麼?」
蕭琅勾唇一笑,那雙上挑的桃花眼卻波瀾不驚,「在上學,學些沒用的東西,還常常被夫子責罵。」
「那年你受過傷麼?」
蕭琅頗有些訝異,但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從馬背上摔下來過。」
「……嚴重嗎?」
他自嘲一笑:「挺嚴重的,半年多都沒能下床。」
鼻頭酸澀,眼淚險些掉下來。
我大概明白了。
蕭琅就是我的哥哥,但他已經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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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突然地消失,就像小時候他突然地出現。
難怪爹娘對他的身世一向諱莫如深。
對外隻是宣稱抱養來的孩子,不慎摔下了懸崖死了。
想必一切都是因為這個蕭字。
我收起淚意,強逼著自己壓下所有情緒。
「蕭琅,有人通敵叛國,邊境恐怕要生亂了。」
13
「你是說,裴璟提前知曉戰事,是背後有人和敵國通過氣?」
蕭琅擰眉,語速遲遲:「你是因為聽見裴璟說了一句馬上要為國出徵才下此判斷?」
當然不止。
我還知道他這個草包會大破敵軍,凱旋。
前世的種種疑點一並浮現。
比如,裴晟向來溺愛弟弟,怎麼會舍得讓毫無經驗的裴璟上戰場?
比如,前世裴璟贏是贏了,但敵軍的傷亡人數卻是過去同樣規模戰役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再比如,裴晟為什麼一定要攪亂我跟裴璟的婚事?
首先,裴璟若不是因為名聲壞了,他才不會心甘情願地上戰場。
其次,這場有備而來的陷害我本來是很難脫身的。
我死了,對他裴晟來說當然無關緊要。
但若是跟蕭琅有著隱秘聯系的江家小姐死了呢?
對他的作用,可能就大了。
可這些話,我一句都沒法說出口。
重生,說出去誰會相信?
「我信你。」
我緩緩眨眼,「什麼?」
蕭琅沉聲道:「我立即著手去查探,他最好沒有,否則……」
既然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當即將我知道的細節全都說了出來:
「兩月後,邊關受到挑釁,裴璟自請以副將身份出徵,九十天後即拿下山谷關,可代價卻是主將性命和七萬兵馬。」
蕭琅驚愕抬頭。
「我並不懂行軍打仗之事,但我知曉山谷關易守難攻,主將七年間都沒有拿下,最後卻慘死在贏下的戰役中,這實在叫人生疑。」
蕭琅譏诮道:「若是拿山谷關換敵軍主將和七萬士兵的命,我也願意,更何況,山谷關隻是落在了自己人手裡,左手倒右手,到底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兩月後,敵軍殺平民挑釁,裴璟自請出徵,蕭琅則秘密跟從。
他隻寫過一封信給我,叫我安心。
自那之後,我與他便失去了聯系。
我留在京城中,除了白白擔心,沒有別的事可做。
不顧柔芳的勸阻,我束起頭發男扮女裝,隨商隊去了邊關。
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想再受任何教條規訓。
更重要的是,我想盡我所能挽救別人的性命,方不負老天爺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戰事已起,邊關亂得很,百姓更是民不聊生。
早已經安排在此的江家商行起了重要作用。
開粥棚,設慈幼堂,協助官府安置流民。
我的重生,最終不止為我自己謀了生路。
九十天後,裴璟與敵軍通信被截,主將將計就計,埋伏於山谷關外,一舉攻破山谷關,擒獲敵軍首領。
裴家通敵的消息傳回國內,朝野震動。
裴晟倒臺,曾經被他攔截的彈劾折子立刻如雪花一般飛向天子案桌。
裴晟這些年結黨營私、貪汙腐敗甚至是插手立儲、企圖動搖國本的事大白於天下。
裴家根本經不起深挖,難怪急需立下軍功。
裴璟裴晟一同下了大獄。
江瑂作為他的外室逃過一劫。
正當我想著如何才能把她也弄死時。
卻沒想到,險些被拉下馬的人是我。
14
裴璟狀告我為逃妻。
裴家滿門抄斬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他這是要我跟他一起死。
「罪臣與江幼荷自幼相識,當年為了在匪寇手中救她,罪臣摔斷了一條腿,臥床休養了一年才得以痊愈,罪臣便是要問,就憑這份恩情,她是否理應為罪臣之妻?!」
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裴璟仍然振振有詞:「大婚當日,她卻跟旁人跑了,這是何等寡廉鮮恥!」
堂上官員遲疑道:「若你所說的屬實……」
「簡直可笑。」
蕭琅邁步進來,許久未見,他瘦了很多,穿著一身烏金官服,沒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倦氣,反而凌厲奪目,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視。
「蕭二?」裴璟錯愕地瞪著他。
一旁早有侍衛壓低了他的頭:「大膽,見了成王殿下竟然還不行禮。」
「成王?」裴璟怒極反笑,「難道皇親貴胄便可奪人妻?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蕭琅一手扶起我,反問道:
「本王倒是想知道。」
「本王冒死救下的妹妹,怎麼就成了你的妻了?」
裴璟的瞳孔驟然一縮,「你?!」
他全想起來了?
我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蕭琅勾唇:
「本王沒死,裴將軍很失望?」
「還是說,你怕本王說出你的腿分明是你自己被嚇得跌下馬摔斷的?」
裴璟的臉被摁在地上,他狼狽至極,仍在大聲叫囂:「江幼荷,你信他?當日冒死救你的人分明是我!」
蕭琅凝視著我,並未出聲。
而我竟從那眼神裡讀出了一絲小心翼翼。
他在擔心,擔心我像裴璟說的那樣不信他。
我走過去,一腳踩在裴璟臉上。
「你竟然騙了我這麼多年,去死吧你!」
他剛才還在叫罵,看清楚我後,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幼荷,對不起,你救救我好不好,你看在我們自幼一起長大的份上救我一命好不好?」
我愣了愣,腦海中最先憶起的,是被山匪帶到懸崖邊那日。
我一直昏厥,是裴璟拖著殘腿帶我回的家。
我喃喃道:「你對我的那點好,我早在前世便還你了。」
「現在,是你自取滅亡。」
裴璟絕望搖頭,朝我伸出的那隻手掉落在地。
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樣地拖走,其間眼神還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期盼、屈辱、毀滅。
我就這麼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出了衙門,蕭琅才低聲道:「幼……江小姐,我並非故意叫你擔心的,當日在戰場上我受了傷,昏睡了許多天才醒。」
我倉促點頭:「知道了。」
當日知道他是哥哥,我滿心隻有歡喜。
可細細想後,我還是覺得我不能靠近他。
曾經的時光,於我而言是快樂的。
於他這位皇子,卻不一定。
十日後,裴家於菜市口滿門問斬。
聽說,裴晟裴璟的人頭還將被懸掛在菜市場示眾。
輝煌了百年的世家,就此覆滅。
事情處理起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快。
蕭琅說,陛下對裴家早有不滿,即便裴璟真的立下戰功,也不過是給裴家續上幾年的命罷了。
我低下頭,聲音很小:「朝堂上的這些事,我不懂。」
他呆了呆,忙道:「嗯,我不說了。」
可除了這些,我們竟無話可說。
我與他並肩走了一段路,很快告了別。
他站在堂前的梨花樹下,靜靜目送我進屋。
我沒有問他當年的事,他也就沒有說。
我們都很清楚,過去的這十年,已經成了彼此心中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能做的,就是盡量忽略它。
15
我爹升了官。
我們舉家進京,還住進了聖上賞的宅子。
曾幾何時,父母在裴家連腰杆子都直不起來,甚至因為裴晟一句「不想結黨營私」而不被允許參加我的大婚。
如今苦盡甘來,我爹再蒙陛下重用。
前來求娶妹妹的人便多如過江之鯽,媒婆險些都快把我們家門檻踏破了。
我娘嘆了口氣:「你還記得那個梁從嗎?從前跟你妹妹有婚約的那個,他跪在咱們府門前三天三夜,想把你妹子的心給跪軟。」
我的心不自覺揪了起來,「她心軟了嗎?」
「我起先也擔心你妹妹心軟,畢竟她一直放不下當年的婚約,為娘也是知道的,結果還沒等她心軟呢,一道雷不知怎的正好劈中梁從,把他的腿都燒成黑炭了,此生怕是再站不起來了。」
「想是當年對著你妹妹發了誓,如今報應來了。」
我想起江瑂。
裴璟出徵時,她以副將夫人的身份在城牆相送,萬人追捧。
一夕之間,裴家倒臺。
江瑂僥幸沒死,卻還不如死了。
她畢生所願便是做人上人,卻因受裴家牽連,被充為官奴。
官奴屬於賤籍,沒有身份,此生都不能被贖,她這輩子都會被烙下奴的印記。
我遇到過她。
曾經最看不起妾的人,如今匍匐在妾的腳下,連頭也不敢抬。
看到我,她第一反應是躲避和警惕。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真可惜。」我說,「你想向上走的心比誰都強, 憑你的美貌, 你本不該淪落至此的。」
江瑂麻木地舉起她一雙飽經風霜的手。
曾經在江府裡, 她的手生得最美,保養得最好。
「你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
「當然是為了讓你難受啊。」我嘆了口氣, 「當年在江府, 你最看不起柔芳,忘了告訴你,柔芳前些日子回江南老家了, 我將當年你沒要的添妝和幾個鋪子全以兩倍數給了她, 她很會經營,下半生富貴無虞, 你看,不踩著別人, 也能活得很好。」
江瑂眼圈紅了,「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可惜她的主子沒給她求饒的機會。
「賤婢,你敢朝旁人下跪!」
身後傳來一陣辱罵和不休的打罵聲, 我抬腳離開。
從今往後。
我隻管一步、一步地走好眼下的路。
番外:
前世。
蕭琅得知江小姐的死訊是在深夜。
他心頭一震, 忽然彎下身子,吐出了一口血。
蕭琅其實想不明白,自己與那位江小姐素昧平生,甚至連她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她死了,他為什麼會這樣難受?
或許他在後悔,當時若能多為她說幾句就好了。
哪怕多寬慰幾句, 說一句我信你沒做過也好。
是的,他信她。
無論是因為那蓋頭底下掉出的眼淚,還是因為那丫鬟的珠圓玉潤。
他覺得, 江小姐並沒有苛待下人。
可他心中明白, 他隻是一個外人,阻止不了任何事的發生。
她並不單單是被裴璟害死的, 更是被這世道害死的。
世道多艱,女子尤甚。
無力感充斥內心。
他將手中彈劾裴晟的折子就著火點燃。
火光如同一隻溫暖熾熱的手拂過他的臉。
他怔住, 半晌後,繼續伏案提筆, 重新寫起彈劾裴璟的折子。
直到裴家因腐敗倒臺,裴晟的門客供詞牽出當年之事。
成王蕭琅幼時曾因母族牽涉謀反,被秘密送出宮到臣子家中教養五年。
裴晟因對政敵成王有所不滿,兼對這位臣子的不黨從感到憤懑,於是設計殺了臣子家的小姐。
裴璟與我確實是青梅竹馬。
「-「」沾了血的紙上清晰地寫著三個字。
江幼荷。
虛弱殘敗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蕭琅跪了下去。
遺失的記憶似沾了水的藤蔓, 肆意生長爬行。
夢裡那個怎麼都看不清的背影, 漸漸與她穿嫁衣的樣子重疊。
裴晟就在他眼前,殺了他追尋半生的人。
他恨極, 命人將這對兄弟千刀萬剐。
此後數年, 他陸陸續續求遍了神佛。
他聽說世上有往生, 想用自己的命數為她求一個往生。
也許是他的心願被聽見了。
三年後一個雪天,他病逝在了佛前。
再睜眼,幼荷的笑臉卻是出現在眼前。
明媚, 耀眼。
她問:「殿下在想什麼?」
蕭琅恍惚片刻,不經思考的話脫口而出:
「想償你,一世安寧。」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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