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裴清沅很快被送回了羅秀雲身邊，學籍也迅速從原本就讀的名牌高中轉走，因為林言即將轉來這所學校，裴明鴻夫妻不希望兒子的高中生活受到影響。

盡管裴清沅也曾是他們的兒子。

他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突然成了不被愛的棄子。

而其中最可笑的部分在於，是裴清沅先發現了自己的身世可能有問題，隨後主動告訴了父母去做調查，才有了此後的事，因為他擔心自己可能佔據了別人的人生，那樣不公平。

可到最後，卻沒有人考慮這一切對他來說公不公平。

親生母親對他又愛又怨，怨更多，因為是他打破兩個家庭平靜的生活，讓隱藏的秘密浮出水面，導致林言離開了她。

裴清沅很快就讀懂了那種復雜的目光，他想，往後或許需要自己養活自己了。

他沒有動用在裴家這些年攢下的錢，而是試著去打工，因為他知道那些錢是給裴家兒子這個身份的，並不是給他。

雖然他被轉到了林言曾經就讀的二中，但狸貓換太子的事情尚未傳開，新高中的同學們還不知道裴清沅的過去，隻以為他是家境不好，幾天前有同樣在勤工儉學的同學問他想不想接酒店服務員的周末兼職，說是時薪很高，但要求外形好，個子還要高，他不符合要求，索性介紹給裴清沅。

裴清沅如約來到酒店，經過簡單的培訓，換上體面的制服，領口會打一個漂亮的領結，他看著玻璃鏡面裡映出的自己，想起即將到手的薪水，覺得未來也許會慢慢地好起來。

然後他端著銀色餐盤推開宴會廳的大門，猝不及防地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

他曾經的父親和母親，曾經熟悉的高中同學，曾經關系不錯的富二代朋友……他們看見裴清沅，紛紛露出了令人難堪的復雜表情。

這是裴父裴母準備將剛改了姓的親生兒子裴言正式介紹給身邊圈子的宴會，他們希望這個流落在外多年的孩子往後會擁有最多的寵愛，最順遂幸福的人生。

可惜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差點就要破壞這個美好的夜晚。

目光如芒刺在背，裴清沅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不要回頭，他要走出去，走出這個對十七歲少年而言會擊碎一切自尊的地獄。

即使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走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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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哭嗎？”

一道小小的聲音突然在他腳邊響起，同時有人輕輕扯了扯他的褲腿。

裴清沅愣了片刻，低下頭，就看見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小男孩，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注視著他，頭發卻亂糟糟的，衣服也皺皺巴巴，看起來滑稽又可愛。

他看著這個陌生小男孩比自己還狼狽的樣子，沒有哭，卻笑了，笑得眼睛微微發紅。

一時間，裴清沅好像忘記了自己當下的處境，啞著聲音問他：“你怎麼了？”

小男孩聞言一僵：“……沒什麼，風有點大。”

他立刻用胖乎乎的小手整理起自己的頭發，口中還碎碎念著裴清沅聽不懂的話：“怎麼換了形態還是會炸毛，拜託你下次別刮龍卷風了……”

裴清沅在宴會廳的門外被攔下，此刻場內的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仍有不少人關注著他的動向，還有一個始終跟在裴言身後的少年不懷好意地向他走來，想嘗一嘗落井下石的美妙滋味。

“裴少爺別急著走啊，好久沒見了，不如坐下一起吃啊？”

裴清沅背對著來人，沒來得及理會對方，他看見眼前的小不點臉上露出了與年齡很不相稱的嚴肅表情。

“我可以幫你改變命運。”身高才過他膝蓋的小不點頗有氣勢地揚起腦袋望著他，“如果你相信奇跡的話。”

這是季桐為自己精心設計的出場臺詞，他本來想搭配一個擁有刀削般面孔的冷峻黑衣人造型，可惜根據宿主的成長度，他的人類形態隻有三歲左右，導致實際效果似乎有點好笑。

裴清沅當然也覺得可笑，但周圍的世界如漩渦般擠得他快要窒息，於是他怔了幾秒後，鬼使神差地反問：“那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已經不再相信會有好運無端地眷顧自己。

小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眸望著他，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在突兀響起的肚子咕嚕聲裡，他踮起腳尖扯了扯裴清沅的衣角，理直氣壯道：“不能浪費食物，趁它還熱著，我來幫你解決吧。”

他們一起望向那塊方才還很沉重的銀色餐盤，棕褐色的香煎羊排表面冒著油星，肉質鮮嫩，焦香四溢。

“隻要一塊羊排，”小男孩的笑容明亮，似乎令一切都輕盈了起來，“以後你就不再是一個人。”

第2章

油脂的香味像霧一樣在偌大空間裡蔓延流轉，令人飄飄然。

向錦陽聽著湧入耳畔的議論聲，笑容止不住地揚起，他一步步走向人群盡頭的裴清沅，腳步像是邁在了軟綿綿的雲朵上。

“裴少爺別急著走啊，好久沒見了，不如坐下一起吃啊？”

畢竟有許多外人在場，他好不容易才收住笑容，換上一副虛偽的關切模樣。

裴清沅背對著他，似乎沒有聽見，腳步卻停滯在了原地。

見狀，向錦陽的心裡越發痛快，幾乎能想象出對方難堪又狼狽的神情。

曾經露出那樣神情的人總是他——他是裴家管家的兒子，從小和裴清沅一起長大，也算得上是遠房親戚，卻從來見不到裴清沅的笑臉。

他永遠是冷冰冰的，對自己敬而遠之，仿佛從沒有將這個管家的兒子看在眼裡，向錦陽曾無數次被這種冰冷的眼神刺痛。

現在，終於輪到裴清沅享受這樣的待遇。

不枉他特意叫人給裴清沅介紹了這份兼職。

剛才全場噤聲的尷尬時刻裡，他險些要開心得笑出來。

向錦陽走得越來越快，他迫不及待地要欣賞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大少爺此刻的表情。

就在他即將拍上裴清沅肩膀的時候，對方似乎若有所感，先一步轉過身來。

他驚訝地看到，裴清沅竟然單手抱著一個有些灰頭土臉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來像是摔過許多跤，這會兒正揚起腦袋板著臉教訓人：“都怪你要來看什麼爸爸媽媽，害我一個人待著變得這麼髒的……現在信了吧，他們都是不想再理你的壞蛋……”

向錦陽聞言一愣。

裴清沅早就知道這次宴會了？

這個小孩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他目光猶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兩個人，小男孩雖然看起來髒兮兮的，模樣卻很標致可愛，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盒子，臉頰氣鼓鼓的，正催著裴清沅回去。

“快走嘛，這裡有什麼好的，又吵又小，還沒我家客廳大呢……”

小男孩對這裡環境的嫌棄溢於言表，顯然是個富裕家庭裡長大的孩子。

裴清沅先是怔了怔，很快便反應過來，輕輕點頭。

見兩人真的要走，滿腔疑問的向錦陽不假思索地開口問道：“你在給人當家教？”

裴清沅竟然知道來做這份兼職會遇到裴言一家。

是他反過來被裴清沅利用了嗎？

裴清沅是怎麼找到這份家教兼職的？

向錦陽握緊了拳頭，剛才的愉悅心情不翼而飛，隻覺得勝利的天平又向另一側搖晃。

然而不等裴清沅回答，那個家境很好的小男孩先盯著他面露不滿：“你亂插嘴，好沒禮貌。”

向錦陽一時語塞：“我……”

“清沅哥哥才不想跟你一起吃飯呢。”小男孩突然回應了向錦陽說的第一句話，還朝他做了個鬼臉，“你看起來就像一個滿肚子陰謀詭計的壞蛋。”

向錦陽：……

面對這麼點大的一個小孩，他漲紅了臉，竟不知道該怎麼回嘴。

“真沒意思，我要回家。”在扯著裴清沅轉身離開前，季桐主動叫住了一臉懷疑人生的向錦陽，“喂，你能幫個忙嗎？”

向錦陽對他這種順理成章的趾高氣揚感到不可思議，而下一秒，就見到小孩指揮裴清沅把手中的銀色餐盤塞進了他懷裡。

他還來不及回神，眼睜睜看著兩人揚長而去，逆光裡，小男孩還朝他回頭一笑：“這個餐盤還是跟你比較配耶——”

向錦陽被那個拉長的尾音激得全身發抖。

離開宴會廳後，季桐回味著向錦陽的表情，頗為得意。

估計他的心裡應該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知道宿主現在的情緒區裡是什麼樣子，可惜現在不方便鑽進去偷看。

沒有其他人的更衣室裡，裴清沅把他放在了長長的更衣凳上，季桐很老實地背過身去，順手打開了從剛才起就一直緊緊攥著的打包盒，一邊啃熱乎乎的羊排，一邊等宿主換衣服。

其實他是很想看的，但宿主還沒滿十八歲，這屬於違規畫面。

裴清沅脫下了這身還算體面的服務員制服，折好放進衣櫃，換上自己來時穿的短袖和長褲，簡單的款式與顏色，和今天光鮮亮麗的裴言截然不同。

但他好像沒有那麼在意了。

裴清沅轉頭看著身後縮成一團的小不點，聞到更衣室裡彌漫著的越發濃鬱的肉香，忍不住開口道：“你知道向錦陽最討厭別人把自己當作佣人。”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他和向錦陽從小一起長大，深知對方自卑又勢利的本性，絕非良善之輩，才會盡量與他保持距離。

季桐點點頭：“從他格外得意的表情分析，很有可能是他讓人叫你來酒店兼職的。”

裴清沅怔了怔，下意識道：“……我以為那是個巧合。”

“當然不是。”見他換完了衣服，季桐也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同他對視，“未來你可能會遇到許多像這樣的事，但我會幫你改變這一切。”

裴清沅盯著他嘴角還沒擦掉的油漬，輕聲道：“所以，你是誰？”

季桐正要回答，卻聽見屋外傳來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他想了想，換了主意，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更衣室的大門也被推開，領班顧不上敲門，匆匆走進來，四處張望：“那個……小裴，你在不在？”

他看到已經換上自己衣服的裴清沅時，立刻松了口氣：“你在這裡就好，今天這個兼職就到這裡結束吧，工資我還是按照一天的錢結給你……”

裴清沅怔忡的視線從領班身上掠過，然後有些急切地望向四周。

更衣凳上空空蕩蕩，小男孩消失了，剛才他捧在手裡的打包盒也沒了蹤影。

昏黃日色漫過斜斜的百葉窗，在無人的長凳上溢出細碎的光，黯淡地發著亮。

裴清沅幾乎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夢裡有問自己想不想哭的陌生小孩，這個小孩不知道從哪變出來一個打包盒，又用滿口大話幫他體面地打發了想要來看他笑話的向錦陽，然後專心致志地吃起了東西。

這是一場幻覺嗎？

見裴清沅沒有說話，領班面露尷尬，正想說些什麼，鼻子忽然微微抽動：“怎麼有股烤肉的香味？”

他心生疑惑，四處看了一圈，什麼也沒有發現。

裴清沅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