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啾啾的語氣頓了頓。她望向程雋，盡量放平緩語氣，說：“曲薇給我打了電話，說，叔叔可能，不太行了。”

　　“……”

　　程雋默然地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一雙細長的睡鳳眼半耷拉著，絲毫沒有任何的起伏。他擰開手裡的養樂多，說：“她又騷擾你。”

　　曲薇也是會挑軟柿子捏。她若是給程雋打電話，隻會讓程雋在聽到她聲音的第一瞬間便掛斷電話。

　　阮啾啾抿了抿唇，說：“你自己做決定，不論什麼樣的選擇，我都支持。”

　　她對於程雋父母親的事情根本不了解，也無法得知程雋的父親究竟做了哪些過分的事情。程雋不論是去看望，還是不看望，都有他自己的理由，任何人借用親情的名義都是道德綁架。

　　不是用一句“無法抹去的血緣關系”就能清清楚楚地抹平所有的恩怨。

　　她的話音剛落，程雋望向她，沉默片刻。

　　在阮啾啾的腦海中，程雋已經變成程小可憐，她用溫情的目光默默地看著他，給予他力量。

　　兩人四目相對，這一刻，仿佛即是永恆。

　　程雋似是沉思依舊，終於開口了：“那我早晨想吃餃子。”

　　阮啾啾：“……啊？！”不是在說他父親的事情，怎麼突然拐到吃，而且還毫無痕跡，非常自然？！

　　程雋理不直氣也壯，語速慢吞吞的令人火大：“你不是說，我的所有選擇都支持嗎？”

　　阮啾啾：“……”

　　好好的話題說跑偏就跑偏。

　　“早晨還想吃餃子？你怎麼不吃餛飩？還要加個配菜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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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雋：“聽起來還不錯……”

　　阮啾啾回應一記死亡凝視。

　　……

　　程雋是挨了一錘才安靜如雞的。

　　早飯哪有餃子。最近漸漸習慣健康飲食，冰箱裡隻有各種健康食材，肉也盡量替換成不容易長胖的雞肉魚肉，以及少量的牛肉。阮啾啾對於他們的飲食結構非常滿意。

　　早晨應該吃什麼，當然得吃營養的東西啊。

　　全麥面包加一個紫薯加牛奶麥片，構成最佳營養早餐。

　　程雋咬了幾口於他而言沒什麼滋味的全麥面包，長長地嘆了口氣。阮啾啾坐在餐桌對面吃小番茄，一個接一個，非常愉快地適應了這樣的健康生活。她全程監督：“都吃完哦，不許剩飯。”

　　程雋滿臉寫著憂愁。

　　程雋不再提程父的事情，阮啾啾也不好多問。既然當事人都不在乎，她這個算不上兒媳的兒媳，做好妻子的身份就好。

　　兩人坐在車上，各有各的心事。

　　“叮叮咚咚……”

　　阮啾啾手機的鈴聲再一次響起，她拿起手機，上面顯示著陌生的號，赫然是曲薇。估摸著等了半天，沒等到消息，著急了。阮啾啾看了一眼程雋，坐在身旁的程雋比她的動作更快，拿起阮啾啾手機掛斷電話拉黑關機一條龍。

　　阮啾啾看得目瞪口呆。

　　程雋把手機還給她，語氣溫吞地道：“不用理會。等會再開機。”

　　“哦……好的。”

　　阮啾啾收回手機，車裡又恢復了安靜的氛圍。

　　她偷偷摸摸地瞄了一眼程雋，程雋正在看窗外的景色，靠窗的手肘搭在車窗邊緣，一副出神的樣子。今日的他比往常更沉默，大概，程雋也是有些難過的。

　　難為他一早晨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阮啾啾的心軟了半截，她緊抿著唇，正想要不要說點兒什麼的時候。

　　程雋望著窗外，眼睑低垂著，睫毛細長濃密。他的唇色淺淡，溢出輕聲的嘆息：“全麥面包真的好難吃。”

　　伸出半隻手的阮啾啾：“……”

　　她阮啾啾真是瘋了，才會相信程雋有正經的時候！

　　*

　　一進公司，恰好撞到塗南跟個哈巴狗似的圍著秘書，哪裡有他嘴上說的什麼給小秘書一個機會，女追男隔層紗之類的傻話。阮啾啾看得哭笑不得，裝作沒看到，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打開電腦，面對著畫稿發呆。

　　曲薇雖然蠢，但也是個有心計的女人，阮啾啾真不希望她再借著別的名義鬧騰。

　　畫稿塗塗畫畫，始終沒能成型，阮啾啾坐在椅子上發呆。似乎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程雋從來沒有提起過關於母親的事情，除了這個房子，還有曲薇的隻言片語，阮啾啾忽然意識到，她對程雋的過往也是不甚了解的。

　　“唉……”她不由也發出一聲嘆息。

　　親密的陌生感，怎麼會讓她覺得有點別扭呢？

　　手機嗡地一聲，屏幕上顯示著程雋的信息。

　　程雋：在幹什麼？

　　坐在辦公室的程雋已經在想晚上要去吃韓式烤肉。但具體能不能吃烤肉，還得經過阮啾啾的審核。在別人的眼中，程雋低頭專注地盯著手機，表情凝重，一副在談上億單子的架勢。

　　正拿著平板投放PPT的傅子澄結巴了一下，他的目光遲疑地望向程雋，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程雋的餘光瞟了他一眼，讓他繼續。

　　傅子澄：老板一定在談非常重要的生意！我得好好表現！

　　會議室的其他人：難道公司遇到重要危機了嗎！為什麼老板的臉色如此凝重！

　　一整個會議室，人心惶惶，紛紛在暗地揣測程雋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導致他的表情如此嚴峻。程雋就像是等待著高考成績被放出來的考生，腰挺得筆直，等待阮啾啾的回答。

　　半晌，阮啾啾回復了。

　　阮啾啾：發嗲。

　　程雋：“？”

　　程雋忽然站起身來，朝傅子澄示意他繼續，自己則快步出了門。傅子澄難掩緊張地小聲問塗南：“我沒講錯話，是我今天表現不好嗎？”

　　被叫了一聲的塗南這才回過神來。

　　他的對面坐著正在記錄會議內容的秘書，一副兢兢業業隻關心家國天下不關心兒女情長的樣子，讓塗南沮喪萬分。

　　塗南遲鈍地問：“你說什麼？”

　　傅子澄：“……”

　　果然！是他今天表現太差勁了嗎！

　　阮啾啾回了信息之後繼續望著電腦發呆，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程雋的回復，她意外地拿起手機，卻看到手機上顯示著兩個大字：發嗲。

　　阮啾啾：！！！

　　她回復的不是發呆嗎！都是二十六鍵輸入法的鍋！

　　她正準備解釋，辦公室的門猛然間被推開。程老板拿著手機，表情嚴峻得像是要破產，像是頂著一頂綠油油的帽子：“你為什麼發嗲？要給誰發嗲？發什麼嗲？”

　　阮啾啾：“……你是不是反應太激動了。我隻是不小心打錯字。”

　　程雋：“哦。”

　　“你該不會是為了這麼點小事跑過來？哎不對，你不是在開會嗎？”

　　程雋一手抄兜，眼神飄忽，方才的氣勢瞬間消失殆盡。他說：“公司在開會決定下一個項目，是傅子澄負責。還有……我基本上已經了解到重要內容了等會兒回去會繼續討論等到討論結束就去吃韓式烤肉我們今天早早休息明天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程雋一句話不帶喘氣，聽得阮啾啾目瞪口呆。

　　“等等！你最後半句話說什麼？”

　　程雋頓了頓，繼續輕飄飄地說：“我們今天早早休息……”

　　“不是，前面那句。”

　　程雋：“我先去開會了。”

　　“沒有烤肉？”

　　“沒有烤肉。”程雋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阮啾啾看著他就像罰站似的站在原地，衛衣的帽子焉嗒嗒的耷拉著，連帶著整個人都有些恹恹。阮啾啾哭笑不得，說：“吃烤肉就吃烤肉。”

　　又不是要絕食，不至於頓頓都吃得營養健康。

　　程雋眼睛一亮。

　　待到晚上工作結束，兩人到了韓式烤肉店。阮啾啾要了一份全牛套餐，在程雋期待的目光中，點兩份菌菇套餐，一份雞胸肉，一份泡菜炒飯，多要了幾份生菜。

　　阮啾啾真誠地問：“綠菜夠嗎？”

　　程雋默默站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間。”

　　“好。”

　　阮啾啾想，點了這麼多，兩個人吃絕對足夠了。晚飯不能吃太多，要學會克制。

　　程雋沒過一會兒便回來繼續坐在座位上。阮啾啾倒了一杯大麥茶，正慢悠悠地捧著喝，這時有兩名店員走過來，歡呼著啪啪鼓掌，把阮啾啾嚇了一跳。

　　阮啾啾：“？？？”

　　“恭喜您，您兩位成為我們店裡第一萬個顧客，幸運抽中我們店裡的大獎——”

　　阮啾啾眼睜睜地看著小推車推過來一疊疊鮮紅的肉片，滿滿當當地堆積著。她一臉囧然，還有這種好事？

　　她哪能知道，某些人為了吃，可以不擇手段。

　　油漸漸地滾燙，程雋夾起幾塊牛肉放上去，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聲，紅色的肉片瞬間被烤熟。配上小料，泡菜，卷上生菜送入口中，簡直是再美味不過。

　　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阮啾啾拿起手機，顯示著塗南的名字。

　　塗南正在跟傅子澄兩人失落地逛街，塗南忽然想到，隻有女人才了解女人，說不定找找嫂子出招，會讓他的愛情之路更加平順。

　　他連忙給阮啾啾發信息，當然，如果能去嫂子家蹭一頓晚飯就更好了。

　　傅子澄一聽也來了勁：“我也想吃嫂子的飯！”

　　真是瞌睡送枕頭，阮啾啾很快便回復了：“我跟程雋在烤肉店，店家送了好多肉，你們要一起來吃嗎？”

　　塗南：“給我坐標，我們馬上就到！”

　　正在烤肉的程老板對於自己這一方法非常的滿意，卻不知道噩耗即將來臨。

　　十分鍾後。

　　塗南：“嘿嘿，嫂子，老板。”

　　傅子澄：“嘿嘿，嫂子，老板。”

　　程雋一手拿著夾肉的夾子，望向兩人的時候，就像在看著死人。

　　作者有話要說：塗南：怎麼感覺老板好像不太高興？？？是我的錯覺嗎？

第87章

　　醫院。

　　躺在病床上的程父奄奄一息，面如金紙。他的嘴上扣著氧氣罩，眼窩深陷，不過多久竟然又瘦了十幾斤，形如枯槁。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仿佛死去一般，整個人籠罩著一股將死之人的死氣。

　　若是阮啾啾看到，恐怕會驚訝地嚇一跳。他的頭發白了一大半，哪裡看著像個五六十歲的企業家的樣子，簡直是個七八十半截腿要埋到土裡的糟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