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抬頭笑道:「這是好兆頭,怕是會有什麼好事呢。」
我發現了他的破綻,一子下去,即將反敗為勝。
他興趣缺缺地看了眼棋盤:「好沒意思,不玩了。」說著就要伸手拂亂。
我本能地抓住他的手:「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玩不起?我好不容易才想到破局的法子。」
此刻他的手是幹燥的,暖暖的,和當初冰冷的手心大相徑庭。
他別開臉去,耳尖有一點紅:「明知道是必輸的棋局,誰還能有那個興致看自己怎麼一步步兵敗如山倒?」
他話鋒一轉,說起太後的 60 壽辰就要來了,六十歲是大壽,肯定是要大辦特辦的。
我心領神會:「太後私下十分篤信天象吉兇,前陣子已經召見了欽天監正史,六十歲壽辰,是得好好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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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正史巧舌如簧,不知回稟了什麼,讓太後臨時決定在壽辰的前一日出宮,去靈山上的普濟廟燒香祈福。
太後屏退了眾人,隻留下我問話。
上來第一句話就是,皇上對你伺候得還算滿意?
我沒回話,臉上卻火燒火燎起來,感覺這把火一路燒到了耳朵根。
她看見我的神色,滿意了。
「早就這樣開竅不就好了?非得逼我費一道手。左右是個閹人,怎麼比得上真正的男人,更何況這男人坐擁天下。」
她說著,嘴角揚起一片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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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頭,楊宇澄告訴我,太後一直暗中謀劃,打算聯合宮中的幾位老臣另立新主。
皇上並不是太後親生子,她親生的三皇子是當今睿親王,當時先皇駕崩之時,已經按照遺詔領了封地出京了。
先皇是急病,生前並未親口宣布太子人選,身後所有的事宜皆是按照密封的遺詔辦事,一切十分匆忙,太後根本沒有籌謀的時間。
近幾年,她籌謀得也差不多了,終於有了和皇上掰手腕的實力和時間。
太後的千秋節剛好趕上中秋節。
宮裡處處張燈結彩,一派熱鬧景象。
隱約聽說皇上身邊新添了幾個英姿颯爽的御前侍衛,引得宮女們私下議論紛紛。
太後打發我去看看大殿布置得如何了,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我竟然看見了鍾緒之。
他身著一身明黃色的侍衛服飾,正是三品御前侍衛的服制。
我一個怔忪,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趁亂將我拉到僻靜處,目光像粘在我身上一樣,仔細地上下打量著我。
原來,在我進宮之後,他父親為讓他死心,去了其他千金小姐的府邸提親,他不同意,偷偷跑去前線當了兵。
他被劃分到襄親王的帳下,機緣巧合,竟救下了襄親王那個上戰場鍍金的獨生子。
襄親王視他為恩人,賞給他金銀財寶無數,他都一一謝絕。
他知道朝堂上太後和新皇之間的明爭暗鬥,也知道襄親王一貫反感牝雞司晨,是個不折不扣的「保皇黨」。
於是,他不求富貴,隻求和襄親王同心同德,盡一份綿薄之力。
襄親王大喜,這才向皇上引薦了鍾緒之做了御前侍衛。
我聽完,內心又憂又喜,喜的是我終於見到他了,憂的是他向皇上遞了投名狀,等同於站到了太後的對立面。
我的淚快要止不住:「我還陷在這個爛攤子裡,你又何苦一腦袋扎進來。」
他看著我,語氣堅定:「我家裡是指望不上了,我仔細想過了,我要靠自己建功立業,將來好求個皇上的指婚,讓你光明正大地嫁給我!」
如此語氣,想必我已經嫁給楊宇澄做對食之事他還不知情吧。
我心裡一陣酸澀,但宮裡人多眼雜,我不敢和他多說,匆匆回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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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和太後,私下裡各打著各的算盤。
皇上給了欽天監一道密令,慫恿太後出宮祈福,而他打算趁機將太後扣在宮外,對內清剿朝中太後的勢力。
切斷她和前朝那些黨羽的聯系,讓他們無法再搬出皇太後作為幌子,就方便一個個下場將他們捏死。
我白著臉問楊宇澄:「那太後最後會怎樣?」
他說:「皇上的意思,隻要太後從此安心在後宮頤養天年,再不幹預前朝政事,他還可以將她接回宮中,給她該有的一切尊榮。
「你看到宮中新來的那些人手了吧,那都是皇上特意讓襄親王從宮外精挑細選的忠心之人,以備不時之需。」
我點頭,對上他的眼:「鍾緒之也在其中。」
他笑了,不知怎的,我卻覺得他那笑容看起來飽含苦澀:「你看,我就說吧,那天爆燈花,我就知道會有好事發生。」
「聽說鍾公子一表人才,身手了得,你的運氣不錯。」他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個輕松的語氣。
「一旦危機解除,論功領賞,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求皇上指婚。如果皇上心情好,給你加封個诰命的封號,你的身份可就要壓過他了。」
我問他:「那你呢?」
他露出一個略帶苦楚的笑:「皇上身邊就是我最好的歸宿。
「你若說我忠心不二,我覺得自己也沒有那麼偉大,隻不過圖在皇上身邊能有一隅安身之處罷了。」
他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為了你日後考慮,我們之間的事……還是不要讓鍾公子知道吧,左右他是新人,內宮之地他也很少涉足。」
他說著,鋪開棋盤:「難得今天你我都不當值,你陪我再下一盤吧,今天我保證,無論輸贏,我都陪你下到最後一步。」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宮?」話一出口,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出宮後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他一愣,隨即自嘲地笑笑。
「你可以……呃,你的家鄉在哪,你家的親人,應該在等你吧?
「或者,你可以留在京城,我們做個鄰居。」
他抬頭深深看了我一眼,燭光下,他的眼睛水汪汪的,格外好看。
「瀅霜,你知道嗎,我本是好人家的少爺,我的家鄉在江南,有很多瓊花樹。」
我母親是府上的正妻,外祖家境殷實,幫了我爹很多。
我娘第一胎便生下了我這個長子,一切都順得不能再順了,我和我娘都認為我們會一直這麼幸福下去。
直到外祖和舅舅遭遇意外離世,外祖家從此衰落。
這時,我爹接回了他一直養在外面的妾室和她的一雙兒女,還硬要將她抬成平妻。
我娘這才知道,一直以來,我爹愛的都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的出身和家世。
這麼多年來,外祖家已經將我爹的生意扶植起來,舅舅的離世,更是讓他有了足夠的理由將外祖家的產業吞並過來。
那時的他已經頗有手腕,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了。
我娘一氣之下就病倒了,她素來身子不好,父兄的驟然離世本來就已經消耗了她太多的心血,我爹的此番做法更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咳血,不肯就醫,更不肯吃藥,我怕她熬不過這個冬天,便去求我爹來勸勸她。
我總不敢相信,他對我娘曾經那樣深愛兩不疑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那天下了大雪,天寒地凍的,我跪在雪地裡,膝蓋都麻木了。
姨娘假惺惺地為我求情,我爹卻說:「我又不止他一個兒子,咱們的兒子豈不是更優秀?留著他,還佔了嫡長子的位置,若要咱們的孩子出人頭地,將來還得越過他去,我父母那邊終歸是不好交代。」
姨娘便不再說話了。
我一直跪到半夜,眼見父親和姨娘房中的燈熄了,心裡放不下母親,便一瘸一拐地回房了,可是那時,我娘的身子已經涼透了。
我爹做的這事驚動了我的祖父祖母,他們常年在外奔忙,知道家裡的變故後,就託人帶來消息,說要接我走。
那天,姨娘跟我說,祖父母派了人來接我,幫我收拾了行李,叫我上了宅子門口的馬車。
路途遙遠,馬車顛簸,我一連幾晚都未能安枕,經不住在這搖搖晃晃中睡著了,等睡醒之後,我已經落在人牙子手裡了。
我就這麼被賣身進了宮裡,淨身成了公公。
淨身的那一晚,我的血止不住,差點就死了。
我也不知我爹,究竟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成了沒根兒的人,不男不女,不人不鬼!
這到底是他的主意,還是姨娘私自下手?
又或者是人牙子貪財,為了宮裡高價的賞銀將我轉手了?
「大概,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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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他的眼圈紅了,一拳砸在桌子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發泄:「你說說看,我這樣還算是有家嗎?就算我出了宮,還能去找誰?回鄉的話,我怕我忍不住,一刀捅死他們。」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流淚。
我解下紐子上的帕子遞給他拭淚,他接過了,惡狠狠地抹了兩下眼睛。
「對不起,我曾經誤解了你。
「我以為你救了我義弟,就是借機接近我,直到我去偷偷調查了你,才知道你是被逼進宮的。你因為不願意伺候皇上,才被太後逼到了我這裡,你和她們都不一樣。
「所以我當時就想,我一定要送你出宮。
「可是說來也奇怪,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有你的日子。」他一口氣說完,又像是後悔了似的往回找補,「不過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處,清淨,更不會動不動就惹得人哭。」
他說的是我吧。
指婚給太監的時候我沒哭,被慧貴人掌摑的時候我也沒哭。
但是他受傷的時候我哭了。
因為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什麼被慧貴人罰。
慧貴人曾經想私下收買他,他不願意,可他後來卻為了我對她低三下四。
慧貴人惱了,便罰他去跪瓦片。
作為一個奴僕,在宮中行走辦事,腿腳是最最緊要的。
他穩了穩情緒,將手帕遞回給我。
手卻穩穩地託住了我的手背。
「一切有我。」
太後的壽辰近了,各位大臣宗親的禮物絡繹不絕地送進宮中,我和鍾緒之見面的機會也多了。
他幫我拿著一些首飾細軟,緩步往內院走著,每次見面他都會問我過得好不好,太後對下人是不是很嚴苛。
我不敢和他對視,隻說一切都還過得去。
太後出宮的日子到了,她原本沒打算帶上我,結果臨上轎的時候不知又怎麼改了主意,便也一並帶著我去了。
我心裡雖然知道皇上不會動太後,但心裡還是七上八下地有些緊張。
果不其然,安頓好的那天晚上,我就聽到外面有動靜。
禁衛軍如潮水般湧來,將古寺團團圍住。
我心中一緊,知道皇上終於動手了。
隨太後來的一眾宮女太監頓時都慌了。
禁衛頭領說得很是客氣,皇上請太後暫時安心禮佛,等宮中都布置好了,將會親自迎接太後回宮。
太後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她從容不迫地走出佛堂,面對禁衛軍頭領,依舊氣定神闲,面上看不出一絲慌亂。
「皇上孝心可嘉,哀家便在此多留幾日,也好為皇上祈福。」
太後將那些嚇哭的太監宮女都趕了出去,隻留我一個人在旁伺候。
她獨坐在燭火下,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世間一切,又問我:「怕不怕?」
我點頭,又搖頭。
她哈哈一笑:「遠離了皇宮那個是非地也好,現在的宮裡頭啊,不知道有多熱鬧呢,也不知咱們年輕的皇帝,能不能應付得了?」
我一下子抬起頭來,電光石火之間,似乎明白了太後的底氣所在。
心髒突突突地狂飆不止,我抖著手給太後卸妝,淨面。
不知是不是手抖得太厲害了,太後都忍不住瞄了我一眼。
「你抖什麼?如果我今兒個把你留在宮裡,你才有得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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