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孩子家家的,動刀動槍的,怪嚇人的。
「你看你,舉止行為哪裡像個女孩子?
「就你這副樣子,將來哪個男人敢娶你喲。」
我抱著腿坐在她身旁,輕聲開口:「家中你最愛的人是誰?」
「……祖母。」
「那祖母也愛你嗎?」
「當然!」她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膛:「祖母最愛我,不論我想做什麼都支持……」
她說到這兒,突然愣住了。
我笑眯眯地在她臉上揉了揉,慢慢引導:「對啊,愛你的人當然是希望你快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啦。所以別管別人怎麼說,別管你爹娘怎麼說,做自己覺得開心的事吧。」
沈碧蘿興奮得兩眼發光,在我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謝謝阿福,我知道該怎麼做啦!」說完一陣風似的跑了。
試煉那天,沈家父母還是來了,雖皺著眉,嘴裡唉聲嘆氣,可還是提心吊膽地將全程看完了,看完了更加堅信,這根本就不是女孩子能摻和的東西。
沈碧蘿從臺上下來,眯著被打得烏青的眼睛,一瘸一拐地衝爹娘衝去,滿臉驚喜:「爹!娘!你們怎麼來了?!」
她娘先是「哎呦,哎呦」拉著她的手,心疼了一陣,繼而又是滿嘴的數落:「你看看你,弄成這樣,何必呢?你一個女孩子家……」
「娘!」沈碧蘿不耐煩地打斷她娘的絮叨,驕傲地舉起手中的佩劍:「女兒喜歡這樣,女兒想要向天下人證明,他們男人能做到的,我們女人也行,不比任何人差。看!我做到啦!」
7
路過的人紛紛向沈夫人誇贊碧蘿巾幗不讓須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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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臉上露出禮貌卻不失尷尬的笑,隻是擺擺手:「小女不過是僥幸,何足掛齒。」
並非謙遜,而是她內心真的這麼想。
一旁的沈碧蘿興高採烈的臉上馬上鳴鑼收兵,青一塊紫一塊的小臉因為她這句話幾乎要哭出來。
我悄悄嘆氣,看來不隻小孩子需要心理疏導,大人也需要呢。
我悄悄走到沈夫人身邊,拉她到旁邊進一步說話:
「沈夫人,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碧蘿是今年唯一上榜前十的女子呢!」我指了指臺上大紅榜單,又努嘴示意她去看別人家。
那些男孩的家長無不是喜笑顏開地在誇贊自家孩子:
「嘿!你小子真厲害,居然能打敗那麼多人,真棒!」
「不愧是我兒子,爹一向看好你!走,回家,你娘準備了一桌子菜,為你慶賀!」
「二十強已經很厲害啦,娘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別灰心,明年肯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績!」
「其實根本不是僥幸,您不知道碧蘿修煉得有多努力。」
怎麼可能就是一句輕飄飄的「僥幸」「幸運」能掩蓋過去的呢,在這場力量與耐力的較量下,如果單憑運氣,沒有實力,是不可能走這麼遠的。
「那孩子,真的很努力呢!」我想把我看到的一切都告訴她,隻為打破她內心對女子的偏見。
沈碧蘿,一直一直一直都很努力。
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是女子就看輕自己,放松對自己的要求。
相反,她一直堅持要跟師兄們保持同等的訓練強度。
早上,男弟子們要背著沙袋繞山跑十圈,女弟子們隻需要跑五圈,她是唯一一個堅持要跑十五圈的人。
起初大家都笑話她逞強,紛紛下賭注賭她能堅持多久。
十天,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兩年……
沈碧蘿用實力回應了那些躲在暗處的惡意和嘲諷。
她曾跟我說過,女子體弱,這是我們的弱勢,我偏要把我的弱勢化成我的優勢,不讓別人小瞧我!
一旁,沈碧蘿的父親還在劈頭蓋臉地訓斥她:「你弄成這副鬼樣子,丟盡了全家的臉!」
沈碧蘿倔強地站在原地,梗著脖子反抗:「我怎麼就給全家丟臉了?這分明是長臉!」
父女倆爭執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我忍不住再添一把火:
「沈夫人,您可能不知道,我小時候的夢想是做個郎中,可我爹不許,他說家中醫術傳男不傳女,就算沒有兒子,任家學斷了,也絕對不會教給我!」提起往事,我還是忍不住會哽咽。
明明我也是他的孩子。
明明我同我的哥哥一樣愛他,敬他。
可隻因我是女子,我就活該這樣。
沈夫人身體顫抖了起來,半晌她才開口說道:「那真是太巧了,我小時候……也鬧過一陣要跟家中兄弟一起去學堂讀書。
「男子能去讀書認字,我們姐妹為何不行?!我也要讀書,識字,考狀元,振興家門!」
她鼓起勇氣的一番豪言壯語,隻迎來大人們無盡的嘲笑。
母親告訴她女人不需要讀書識字,學好女紅女工,在家相夫教子就好了。
父親說女子根本考不了狀元,更無法振興家門,這一切不過都是痴心妄想,做人還需腳踏實地。
那時候挨了好大一頓訓斥,又被家裡關在房間裡逼著繡了三年的手帕磨練性子,等不再念叨這件事了,才肯放她出來。
一旁,夫君氣得吹胡子瞪眼,幾乎要跟女兒動手。
女兒不服輸地也昂著頭,嘴裡大聲嚷嚷:「憑什麼女人就低人一等?我不服!就是不服!」
這一刻,她突然感覺女兒的臉跟自己小時候重疊在了一起。
「幫幫她吧,就當是幫幫小時候的我們自己!」我忍不住推了她一把,「這些年我一直想,想回憶起我小時候我母親維護我,支持我的事,可是我一件都想不起來。
「沈夫人,你知道那有多絕望嗎?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真的會笑出來,無數次我空洞地望著回憶中的自己,小時候的自己,問自己『怎麼會一次都沒有呢?』『怎麼一次都沒有維護過我呢?』
「小時候被父親不分青紅皂白打的時候沒有。
「被其他孩子汙蔑欺負,回家委屈地跟她告狀的時候沒有。
「因為偷偷跑去學堂,被我爹罰在祠堂思過的時候沒有。
「她沒有維護過我,一次也沒有。」
沈夫人轉頭看我,眼裡隱約有淚閃過,腳向前邁了兩步,又退步縮了回來,踟蹰不前。
「維護她一次吧,她長大後也許會忘記很多你為她做的事,但是唯獨不會忘記那些你沒為她做過的事。」
怎麼會忘記呢?
忘記自己小時候,自己曾經也是個彷徨無措,充滿委屈的孩子。
那三年,繡花針把手指戳得全是血洞,她也曾一邊哭一邊在心裡暗暗發誓,將來如果有了孩子,絕對不會再讓她經歷自己經歷的事,不因男女,折斷他們的翅膀。
她三步並兩步,快速伸手攔下要落在女兒臉上的巴掌,第一次堅定地將女兒拉到身後護住:「碧蘿想做什麼就讓她去吧,她開心就好!」
讓她替我自由,替我一往無前,替我在這世界上發光發亮。
8
小土豆們在我這兒吃飽喝足仍不肯回去,我索性給他們開了間房,反正晚上姜厭世自會來接他們走。
姜厭世現在長得比我高很多了,我需仰視才能看見他的臉。
他自金丹後,相貌一直維持在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不像我,一天一天地老去,滿頭華發。
他皺眉看了眼床上睡得歪七扭八的孩子,有些生氣:「這麼點小事也跑來跟你說,我看他們真是闲的,回去定罰他們抄書三百遍!」
我笑著看了眼他,打趣:「不錯,現在很有師尊的架勢了。」
以前也不知道是誰, 眼淚汪汪地追在我屁股後念叨:
「師兄打飛了我的劍!他就是故意的!
「江棠趁我不注意又往我衣服裡放了蟲子!
「章嘉平和沈碧蘿一起去鎮上玩居然沒叫我!」
想起往事,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摸摸鼻子, 同我一同坐在桌前挑豆子。
紅的綠色黑的被我摻在一起, 隻能一顆一顆地挑出來, 打發時間。
暖黃的燭光印在姜厭世的臉上,冰山消融, 反而是許久不見的溫柔:「今天又同他們說了什麼故事?」
我說今天講到江棠和沈碧蘿小時候的故事啦, 太長了太長了, 老太婆累死了。
姜厭世抿唇偷笑:「他倆要是知道一定會嗔怪你不給他們留點隱私。」
提起這倆人,我們相視都笑了出來。
姜厭世說他最近還收到他們的信,江棠在南海降伏了一頭千年妖獸, 花了一半的筆墨描述自己是多麼英武。
章嘉平雲遊天下, 他自由散漫的性子就不適合受仙門約束,索性成年後一直在人間遊歷,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快樂逍遙。
沈碧蘿想自建門派,隻招收女弟子修行, 目前還在四處化緣, 不過據說已經有十幾家的太太小姐報名要加入了。
真好啊,他們都長成了自己喜歡的模樣。
這麼多年這麼多故事豈非一朝一夕能講完,索性我年輕的時候播下的種子,如今早已開花結果, 這份善意, 對他人的愛,會經由他們的腳步傳遞到世界上每個角落,生生不息, 代代不止。
凡人的壽命不過幾十年,那一日來臨時, 我的病榻前站滿了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
江棠, 沈碧蘿,章嘉平……
他們一個個哭得跟小孩子似的,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到他們小時候的模樣。
1
「別我」我本可以冷漠,可我不想。
幫幫他們吧,就像幫幫小時候的我自己。
給他們的每一個支持, 每一句溫暖的話語,好像都猶如春風, 又吹到了小時候的我自己身上。
那個陷在泥潭中的小姑娘會一點一點從泥潭中爬出來, 擦幹眼淚,臉上帶著笑容, 勇敢地向前。
床前, 姜厭世握著我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這麼多年, 姜厭世都在奔波,想要替我找尋一顆長生不老的仙丹。
凡間的皇帝尚且求而不得,何況我這個平凡的小老太婆呢?
我如同小時候那般摸了摸他的頭, 衝他笑:「把我做成式神吧,這樣我就能千年萬年地陪在你們身邊了。」
別怕,我一直都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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