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猶豫一會,問:「可以加孜然嗎?」
周京淮彎了彎嘴角。
渾身似冰雪消融。
「好。」
15
回家後,我火速給我爹提筆寫信。
想要告訴他,第一個被我察覺到有異的人,是皇後娘娘。
周京淮很體貼。
「我幫你。」
倒是體貼得過頭了。
我警惕地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手心裡。
「不行,這是我和我爹的悄悄話。」
「你不準看。」
為了防止他偷看。
我滿紙塗抹,點點線線。
筆墨半幹,我抖抖紙,心滿意足地對著它吹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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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時,我爹教我的摸什麼絲密碼。
終於派上用場。
這次周京淮果然看不懂。
隔天,我爹的回信上畫著一隻大眼珠子。
筆跡歪歪扭扭,中間的瞳仁像顆愛心。
周京淮還是看不懂。
我徹底滿意了。
但我也看不懂。
我廢寢忘食,思來想去。
終於在睡前靈光一閃。
突然懂了。
眼睛。
一隻帶心的眼睛。
想必我爹的意思是,眼盲而心不盲——
裝盲,才能趁機仔細觀察。
我深以為然。
立馬開始裝瞎。
揉啊揉,把眼睛揉得又紅又腫。
在周京淮進房門時飛撲上去抱住他:「周京淮。」
「我眼睛瞎了。」
「再也看不見了。」
周京淮很緊張,盯著我的眼睛看半天。
最後伸手在我面前揮了揮。
他揮。
我努力瞪大雙眼,保證眼珠子不滴溜溜跟著亂轉。
周京淮笑:「真的?」
我點頭如搗蒜。
為了表明自己是真的看不見。
兩隻手趁勢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真的,我都看不到你的臉在哪了。」
下一刻。
周京淮忽然捉住我四處作亂的手。
低頭,一點點湊近——
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
「那明天帶你看御醫,好嗎?」
尾音像帶著鉤子,咬在我心口,酥酥麻麻。
一股陌生的溪流頓時湧遍全身。
我暈乎乎地:「好。」
他又彎腰下來。
我一激靈,反咬回去。
「咬我?沈小枝,你屬狗的?」
他抵在我耳邊,語氣頑劣。
「你完蛋了。」
16
掌心比那天鋸床還要麻。
胳膊也酸。
我頂著黑眼圈,哈欠連連。
周京淮,實在是太過分了。
說什麼喜歡我。
結果讓我比連夜耕了兩畝地還累。
若不是我哭著提醒他:「你答應我的,不、不能欺負我。」
昨晚怕是不必睡了。
東宮。
御醫來去匆匆,宮裡都在傳,太子妃突發眼疾。
忽然看不見了。
我爹怒氣衝衝地上門來:「眼睛,眼睛怎麼了?」
「那臭小子就是這麼照顧你的嗎?」
「爹,我知道你很急。」
「但你先別急。」
「不是你教的嗎?」
我嚼一口蔥餅,口齒不清地說:「我死裝的。」
「你 Strong?」
我爹大驚失色:「你哪學來的詞匯?」
我連忙咽下蔥餅:「我是裝的。」
「哦。」
我爹長舒口氣。
我很奇怪。
「這不是你說的嗎?眼盲而心不盲,能看清更多東西。」
我爹無語。
「我那是讓你繼續觀察,保持按兵不動。」
我:……
裝都裝了。
不再多裝兩天也太不禮貌了。
17
這日,周京淮準時入宮。
門口珠簾輕晃。
我語氣歡快:「怎麼又回來了?」
「聽聞枝枝犯了眼疾,哀家擔心,特地出宮來看你。」
回應我的,卻是皇後娘娘的聲音。
我下意識往她的方向看去。
逆著光。
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眼睛怎麼了?」
「快過來,讓哀家瞧瞧。」
18
皇後娘娘入座,輕笑道:「怎麼?」
「看不見哀家,也聽不出哀家的聲音了嗎?」
「來,喝茶。」
宋嬤嬤在一旁侍茶,並不出聲。
指尖輕捻,白色粉末悉數倒入茶盞。
茶壺滾燙。
熱氣直往上衝。
「多謝母後來看我。」
我勉強笑笑:「兒臣不渴,不渴的。」
「這日頭這麼曬,怎麼會不渴?」
皇後笑了,語氣輕快:「還是說,枝枝調皮。」
「裝瞎和我們鬧著玩呢?」
這可是欺君之罪——
我摩挲著端起茶杯,驀地將杯子扔出去。
痛呼一聲:「好燙。」
指尖已經被燙得通紅。
皇後娘娘語氣驚慌:「沒事吧,枝枝?」
臉上,卻是惡毒的笑容。
我怔在原地。
這麼多年,她對我關心、愛護。
我幾乎將她視作半個親生娘親。
卻不知道。
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裝出來的。
19
「我真恨你們娘倆。」
「恨得牙痒痒的。」
皇後娘娘冷笑。
語氣中的惡意,毫不掩飾。
看我呆站在原地。
她厭煩地擺擺手:「罷了,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她的女兒也變成了傻子。」
「我跑這麼遠,來為難一個傻子做什麼呢?」
宋嬤嬤低頭稱是。
兩人很快離去。
我以為,周京淮會同上次一樣,很快出現。
可他沒有。
我爹說,江南地區水患嚴重。
自古以來,水患之後,疫疾尤盛。
周京淮不得不連夜前往江南。
我回過神,找到自己嘶啞的聲音:「皇、皇後。」
她恨我娘,也恨我。
為什麼?
20
裝瞎那日,我爹上門。
他搖搖頭,指尖蘸上一丁點兒茶水。
在桌面上畫了隻耳朵。
我深思熟慮一會兒:這是裝瞎還不夠,還要再加個裝聾?
他又搖頭。
「周京淮的近衛,多是世間數一數二的高手。」
我爹壓低音量,幾乎用氣聲在解釋。
「別說話,畫出來。」
我畫出請旨賜婚時,皇後緊緊絞在一起的雙手。
畫出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爹默然片刻。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問:「爹,你到底在,找什麼?」
「我在找——」
他的聲音很低。
止不住顫抖:「你娘的,屍骨。」
21
我爹說,他和我娘,並不屬於這個時代。
他們在另一個時空裡,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卻在某日開車下班後,雙雙遭遇車禍。
意外穿到這裡,救下先皇。
憑借現代知識,深得先皇信任。
於是,他們雙雙跟著先皇入京。
結識當初尚是太子的陛下,又結識他的心上人——
國公府不受寵的庶出二小姐。
如今的皇後。
他們四人很是聊得來。
爹娘視他們為知己。
後來,我娘懷上我,身子骨卻一日比一日差。
在這個時代。
生孩子兇險無比。
我娘生我時,因難產大出血而死。
我爹原以為,是個意外。
直到一個月前。
那場大雨。
22
我娘喜歡山野,我爹就將她葬在山野間。
墳前,種滿她喜愛的花草。
直到一月前,上京城罕發大雨。
他怕大雨有損墳墓,緊趕慢趕——
卻發現,墳墓竟然完好如新,沒有一丁點受損。
花草也仍然挺直腰杆,生機勃勃。
花瓣掛滿露珠,被襯得越發嬌豔。
這不可能。
我爹在墳前默然片刻,最後借來鏟子,打開棺材。
這才發現。
這堆土包下埋著的,是一具空棺——
我娘的屍骨,不翼而飛。
所以,他這次借著帶我娘出門兜風的名義出去玩耍。
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
而是起了疑心,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
「附近有村民看見,大雨衝刷後,有人帶著工匠來修墓。」
「除了我,還有誰會對你娘的屍骨這麼關注?」
我輕聲說:「知道墓地在哪兒的,隻有我們。」
抬眼,對上爹隱含淚光的眼神。
「還有,當今皇上,皇後,周京淮。」
23
我爹說,我娘為人四面玲瓏,古靈精怪。
皇後娘娘總是疑心,皇上是不是也會被我娘吸引。
亦或是,二人早就暗通款曲?
多年下來,她心中猜疑、嫉妒瘋長。
到底遮天蔽日。
我愚笨十多年的腦子忽然靈光了一回。
「她恨娘,既然換走娘的屍骨。」
「一定不會隨手再扔掉。」
我必須,再去一次皇後的宮殿。
24
兒媳給婆母請安,再合適不過的借口。
我匆匆收拾一番入宮。
宮道長長,天空陰沉。
偌大的宮殿,像口棺材。
我低頭跟著領路的宮女,一路往鳳儀宮裡走。
殿前,石板地磚松動。
我險些被絆倒。
這一瞬間,我仿佛被重錘擊中。
頭皮發麻。
「這裡——」
「怎麼了?枝枝崴到腳了嗎?」
殿中傳來皇後關切的問候聲。
我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下一秒,落入寬厚而熟悉的懷抱。
周京淮臉色冷凝,語氣卻故作輕松。
「沒事,她沒看清路。」
「勾到門檻差點摔了一跤,把小傻子嚇哭了。」
「母後,過些時日,兒臣再帶她來請安。」
他附在我耳邊,輕聲說:「別哭。」
「背挺直一點,步子邁大一點。」
「回家說,有我在。」
25
天色已晚,院內驀地暗了下來。
我呆呆站在原地。
甚至沒有開口問一句,本該去江南的周京淮。
怎麼半途回來了。
他也一反常態地沒說話。
我想說點什麼。
可我要怎麼和他開口呢?
說他娘,是害死我娘的真兇?
我爹匆匆趕來,目光在周京淮身上稍作停留。
周京淮便識趣地出去了。
我爹深吸一口氣,問:「找到了?」
那塊松動的地磚。
踏在上面的那一刻,我頓時心痛難忍。
腦海中,金鐸轟鳴——
「娘,一定在那裡。」
「我們要接她回家。」
我攥緊阿爹的衣袖,臉上淚珠滾落。
「爹,我們要接她回家,給她報仇。」
我爹卻神色猶豫。
我很生氣:「娘在受委屈,你為什麼猶豫?」
「因為,周京淮。」
我爹長嘆一口氣,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舍得他嗎?」
我怔住。
周京淮。
我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雖然他總是捉弄我,卻待我很好。
我為人愚笨,會的那點東西,全是他耐著性子,一點點教的。
而現在,他是我的夫君——
也是仇人的親生兒子。
26
我低聲喃喃。
每說一句,爹的臉色便苦一分。
素未謀面的娘,和青梅竹馬的周京淮。
我沒有猶豫:「要給阿娘報仇。」
「好。」
我爹笑,目光欣慰:「那我們造反。」
我點頭,也說好。
27
這天夜裡,我做了一場夢。
走馬觀花般度過這一生。
受先皇恩寵,我自幼在太學裡讀書。
因為愚笨,我被冷落、孤立。
夫子點名,我傻呵呵地站起來。
身後軟墊被抽去,我毫不知情,用力往下一坐。
摔了個大屁股墩。
是周京淮。
他讓我做伴讀,為我撐腰。
院內杏花吹拂,他皺眉替我拂去發上落花的那一刻。
我心裡如實想。
他一定會是個好君主的。
一定會。
28
從夢中醒來,周京淮仍在熟睡中。
長睫垂著,一顫一顫。
像要飛走的蝴蝶。
洞房花燭夜後,他命人換了新床。
又在旁邊打造了側榻。
與我分床而居。
紅燭跳動,我冷不丁地撲倒他。
「上來,和我一起睡覺。」
身下人呼吸一滯,氣息幾分錯亂。
我的雙手又開始四處作亂。
被他一把捉住,舉過頭頂。
「沈小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他的聲音燒得厲害,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邊。
我堅定點頭:「知道。」
「你不知道。」
他的氣息漸漸錯亂。
卻還是咬緊牙關:「不可以。」
脖頸處忽然滾下冰珠。
一顆,又一顆。
「這麼呆,可怎麼辦。」
「你這個走平地也會摔跤的笨蛋。」
我呸。
我都要造反了。
周京淮還在擔憂我。
他才是個笨蛋。
29
周京淮重新整裝前往江南。
我爹說,他不在。
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我們果斷起兵造反。
將宮裡人都控制起來。
日上三竿,我爹小心翼翼地搬開那塊地磚——
薄薄一層泥土下。
果然放置著一枚錦盒。
盒子裡,骸骨帶泥,通體泛黑。
頭足相就,狀如牽機——
牽機之毒,皇宮獨有。
「我就是要她深埋在這地磚之下,千人踩,萬人踏。」
皇後見大勢已去, 仰頭大笑。
「你們娘倆還真是一樣的討人厭。」
「一個傻子, 也配嫁我兒,令我們母子之間生了嫌隙?」
因為嫉妒, 她在我娘身上種下牽機毒。
大雨衝刷出透黑的骸骨。
她擔心事情敗露, 連忙派人轉移屍骨。
埋骨之地選來選去,選了殿前這一塊地磚之下——
皇上鐵青著臉, 一言不發。
「你也知道。」
我爹語氣失望。
皇上早就知道。
卻選擇包庇皇後。
我爹面無表情。
我之所以痴傻,十有八九也是因為這娘胎裡帶出來的毒素。
本想留他一個活口,如今是留不得了。
我爹舉起手中長劍。
「且慢——」
我忽然聽見周京淮的聲音。
30
天光大亮, 旭日初生。
周京淮歸還我的定親信物。
燒掉我們的婚書。
命人重新為我誊寫一份戶帖, 遞過來:「粗心大意的笨蛋。」
「別弄丟了。」
我爹在一旁看著,默不作聲。
人生在世, 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總有遺憾。
昨夜, 周京淮闖進來。
所有人都以為, 這場造反迎來變數。
我和我爹會被當場格殺。
但周京淮沒有。
他垂下眼睫, 避開我的眼神。
「宋伯父,還請……」
「保全他們最後的體面。」
全他們衣冠。
我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
如今還能在日光裡擁抱著告別。
這樣, 就很好。
31
我和我爹遊山玩水,膩了以後隱居山林, 孤墳作伴,打獵為生。
過了很多年,我爹去世。
我按照他叮囑的, 將他與娘親的屍骨合葬。
再後來,我年歲已高。
漸漸打不動獵了。
隻能每隔一段時間, 前往附近的村莊裡, 用銀兩換取食物。
山腳下, 聚集著許多村民。
「當今聖人什麼都好,就是後宮空置, 嗯, 他會不會有斷袖——」
「我猜是, 不然怎麼連太子都隻能從旁族過繼?」
「噓, 聖人人再好,也不敢這麼編排他啊。」
他們還說。
最近, 太子開始把持朝政。
而聖人, 逐步放權——
他啊。
我微微笑起來。
他是個好皇帝。
好多年前, 我就知道。
我拎著沉重的東西, 一瘸一拐地翻過山頭。
暴雨如注。
身後,腳步漸漸消失在紛雜錯亂的山間小道裡。
再也看不見了。
32
後來,孤墳旁,新墳當立。
再後來, 旁邊又多了一座。
上刻:【沈枝枝之夫——周京淮。】
33
最近, 前世今生的夢境很火。
我在閨蜜的撺掇下也試了試。
醒來後,夢中世界迅速崩塌消融。
周——
那個名字也如同短暫劃亮的火柴。
轉瞬即逝。
一個月後, 閨蜜婚禮。
我搶到手捧花。
她當眾問:「沈枝枝。」
「算到你的真命天子什麼時候來了沒?」
從小, 我就莫名其妙地熱衷於算命。
雖然怎麼也算不準。
但我仍然嘴硬:「算了,老天爺說今天就能給我安排。」
婚禮進程過半。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響起來。
我含淚撇嘴:「到底什麼時候上菜——」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微不可聞。
我的媽我的袄,竟然有人敢嘲笑我?
我憤怒回頭。
逃跑時還不忘了帶上那一百兩黃金。
「(我」嘲笑我——
那也不是不可以。
帥哥挑眉, 伸出手。
聲音低沉而磁性:「周京淮。」
「呃,沈枝枝。」
他的手好燙。
我脫口而出:「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有老公。」
……
忽然感覺臉上也有點熱熱的。
「我知道。」
他輕笑:「那你會算命嗎?」
啊呀。
我笑了:「包會的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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