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端坐在沙發上的奶奶，紅了眼眶：「來娣……」

奶奶不說話，無視他。

爺爺把門外的行李一股腦地搬進來。

看著眼前的大房子，不禁感慨：

「沒想到，我的孩子們個個兒有出息，隨我！」

爺爺到處看房間裡的衣物，最後敲定奶奶現在住的主臥。

他剛想走進去，就被奶奶攔了下來。

「我們早就離婚了，這裡沒你的容身之處！」

爺爺不以為然：「來娣，我們好歹也是幾十年的夫妻，四個孩子也成家了，你就原諒我吧。」

奶奶冷眼看著爺爺。

「滾，你給我滾出去！」

爺爺和他的東西最終還是被堂哥拉出去了。

不過他沒有放棄，三天兩頭就跑我們這兒來。

後來，他幹脆坐在小區門口。

一口一個愛妻，訴說他的滿腔熱情。

「當年是我被鬼迷了心竅，才提出離婚，現在我已經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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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好好彌補你和孩子們。」

這件事兒在小區裡傳得沸沸揚揚。

大伯和大伯母，以及我爸小姑和小叔也聞聲而來。

他們談了好一會兒，最後來勸奶奶。

「媽，得饒人處且饒人，我看爸已經知錯了，你就別為難他了。」

「就是，你們復婚，咱們一家人也能清靜些，省得一大把年紀了還要被人當笑話看。」

「欲擒故縱也得有個度，媽你也不想想，爸是文化人，能低下頭求你原諒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就別甩臉子了。」

「當年的事情各有難處，爸也不過是遇上他喜歡的女人而已，你跟爸分分合合，也是多年的緣分。」

不，不對。

為什麼有錯的是爺爺，卻讓奶奶退讓。

憑什麼爺爺認個錯，就可以把他帶給奶奶的傷痛一並抹去。

奶奶一直保持從容不迫的笑，好像孩子們說的主角不是她。

「行，老大，你現在就去把你爸接回來，到時候好讓你爸的繼子繼承咱家的財產。」

奶奶說的話成功讓喋喋不休的幾人閉嘴。

他們幹瞪眼，面面相覷。

顯然不知情。

「你爸有個繼子，在外面賭博欠了不少錢，不然你們以為你爸在這個節骨眼回來幹什麼，不就盯準我中的獎嗎。」

果然，扯到錢的事兒，幾人幡然醒悟。

接著，就是對爺爺的無限辱罵。

老東西、臭不要臉、畜生……

一個罵得比一個髒。

最後。

大伯、我爸、小姑和小叔一合計，他們輪番到小區門口趕爺爺。

隻要爺爺一發聲，他們就扯著嗓門兒嚷嚷：

「我爸不是個東西呀，年輕時候背著我媽搞破鞋出軌！拋妻棄子！枉為人父！」

「一點兒錢都不給我們，全靠我媽打零工、撿廢品、刨土種莊稼，才含辛茹苦地把我們兄弟姐妹帶大。」

「現在孤苦伶仃、沒人依靠了，又跑回來打我們的主意！喪盡天良呀！」

……

不少人圍著拍視頻。

一向好臉面的大伯母任人拍攝，開口就是老一輩的愛恨情仇。

饒是爺爺臉皮再厚，也不敢來了。

7

之後，我和奶奶搬去小姑家。

小姑溫柔貼心、攬著奶奶的手，打起親情牌。

肉痛地送了我好幾個她最喜歡的香奈兒包包。

表姐一改往日的跋扈，拉著我扯家常。

還向我道歉：「對不起啊樂樂，當初我說的話是無心之失，看在我們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就別計較了吧。」

奶奶大手一揮，給了表姐整整十萬。

這可把小姑樂壞了，她掐著嗓子對姑父道：「你看，我沒說錯吧。我媽最疼雯雯了，隻要咱們好好對我媽，肯定我們就是第一。」

姑姑街也不逛了，天天開車接送我上下學。

擔心路上耽誤，還給我租了套小公寓。

請了家庭補習老師。

有表姐的庇護，我在班上如魚得水，跟同學合群得不得了。

因為一直都在上金牌補習班，所以我的成績在年級上算得上優異，老師對我一視同仁。

我擔心了許久的嘲笑和霸凌並沒有降臨。

高二以後，奶奶獨自搬去小叔家。

小叔多年以來就住在出租屋，時不時到幾個兄弟家打秋風。

他想借高利貸租個大房子、請保姆。

但奶奶堅決不肯。

事事都讓小叔親力親為。

比如：洗衣做飯、收拾灑掃。

奶奶使勁兒使喚小叔，天天讓小叔背著她上下樓。

小叔的一切怨言都看在奶奶給的十萬塊面上煙消雲散。

果然應了那句，出不了錢的就出力。

爺爺也經常來騷擾奶奶。

奶奶從一開始的痛罵到漸漸接受爺爺的示好。

時不時地，給爺爺個好臉色。

爺爺好像是看見了希望，把他的退休金全拿出來哄奶奶開心。

高三那年，在我媽的苦口勸說下，我跟她回了家。

奶奶囑咐過我，讓我把包裡的十萬塊錢給我媽。

我媽看見這十萬，眼裡的火熱轉瞬即逝。

她笑眯眯地接過錢，一口一個寶貝女兒地叫我。

將挑好刺的魚肉放進我的碗裡。

妹妹瞧見，扔下碗就進了房間。

爸爸對媽媽說：「都怪你把夏夏慣壞了，脾性這麼大。」

媽媽並沒有反駁，反而輕聲細語地問我要不要喝水。

爸爸要妹妹把房間讓給我。

妹妹大哭一場：「我不要姐姐、不要姐姐！姐姐一來，你們全都變了！我才是這個家的小公主，她頂多算是我的佣人。」

其實住不住大房間，對我來說都一樣。

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我上前勸說：「爸爸，算了，我不要妹妹的房間。」

最後，爸爸和媽媽還是把妹妹的東西搬到次臥去了。

說實話，我很不習慣。

可這樣愛我的爸爸媽媽，也隻有在夢裡才有。

我在村裡當留守兒童，不止一次想回到父母的懷抱。

可這麼多年，他們也隻回來過寥寥幾次。

當時我媽生我後遇上計劃生育，他們就以到外面打工的借口把我丟到奶奶家。

他們東躲西藏生了妹妹，被抓住罰了款。

因為兩個都是女兒，我爸面子也不好看。

逢人就說生二胎都是為了給我個伴兒，以後遇事好商量。

爸媽把過錯推到我身上，好笑的是，我跟妹妹也沒相處過幾天。

他們把我丟在村裡，不聞不問。

8

換房間後，妹妹不情不願地抱著她的布偶娃娃去了隔壁。

媽媽拉過我的手：「你是姐姐，肯定要住大房間，你剛回我們家，就更不能將就了，也怪爸爸媽媽沒本事，隻能貸款買三室房子。」

「等你奶奶把錢給我們，再買個大房子，到時候隨便你想住哪間住哪間，也不用和妹妹爭臥室了。」

「你可得幫我們跟你奶奶說說，好歹你也是她親自帶大的，感情始終不一樣。我跟你爸看上你奶的錢，還不是為了你們兩姐妹。」

我的笑漸漸凝固，僵硬地點了點頭。

這一年，爸媽铆足勁兒對我好。

不管是我的吃穿用度還是度假旅遊，都下了血本。

吃的是山珍海味、通行有私家車、買衣服也隻逛品牌店，節假日坐遊輪到小島看海。

有奶奶的囑咐。

大伯、小姑、小叔也輪番來給我送溫暖。

就連我和妹妹爭吵，他們必然對我輕聲細語，反而訓斥妹妹不懂事。

妹妹哭著說：

「憑什麼她一來，你們就不愛我了！」

「你們到底還是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我要隻喜歡我的爸媽，隻送我去上補習班、夏令營的爸媽，隻跟我拍照旅遊的爸媽。」

媽媽張了張嘴，辯解的話始終沒說出口。

爸爸冷著臉，拿出一家之主的氣勢：

「夏夏，一直以來你擁有的都是你姐姐不曾擁有過的，現在爸媽也隻是彌補一下而已，你怎麼能這麼不懂事呢。」

「你也上高中了，應該懂爸媽這麼做的道理呀，爸媽希望你們姐妹好好兒地和睦相處。」

妹妹捂住耳朵，用力把門關上。

爸媽的眼神裡都是無奈。

我拿著爸媽給的購物卡，出門放松去了。

9

近來幾天，爸媽常常半夜鬼鬼祟祟地回來。

臉上總是莫名洋溢著笑容。

除了瓜分奶奶的錢，我想不到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們如此高興。

奶奶兩天準時一打的電話，卻突然沒人接聽了。

我感覺不對。

便悄悄尾隨爸媽，親眼看到他們進了醫院。

奶奶躺在病床上，周圍圍了一大家子人。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小叔和他新找的女朋友都在。

還有爺爺，一直在床邊守著奶奶。

一瞬，我感覺天都塌了。

「奶奶……你得了什麼病？」

我嗫嚅著唇，一步步朝奶奶走去。

奶奶看見我，似乎沒有驚訝。

一如平常地問我：「樂樂來了，你沒不上課嗎。都高三了，要好好學習。」

「我這就是不小心扭到腳了，輕微骨折，要住院兩個月。」

爸爸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你這孩子，還偷偷跟著我們來了，不告訴你是為你好，免得你分心。」

小叔嘲弄著：「瞧瞧，要不還是二哥厲害呢，有這麼一個好女兒。媽一直念叨著樂樂，不讓我們分你的心。」

我不確定地抬起頭：「真的，隻是骨折？」

奶奶中氣十足：「不然還有假？不信你去問問醫生。」

我拿過片子和診斷結果看起來。

真的隻是輕微骨折。

懸著的心被我放下去。

怪不得我爸要守在這兒，奶奶一生病，他們表現的機會就來了。

奶奶招手叫我過去，像小時候那樣摸我的頭發：「樂樂，你要好好學、好好考，一定要努力離開這兒。」

「你考好些，奶奶一高興，病也能好得快點。」

我重重點頭：「奶奶，我知道。我不會浪費你的一片心意。」

從鄉下到城裡，從中上遊到尖子生。

他們對我的態度轉變，以及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這一切都是因為奶奶手裡的獎金。

10

我懷著忐忑的心，出了醫院。

卻不知道在我走後，病房裡的一段對話。

「媽，都陪你把戲演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錢給我們呀，這都三年了。」

「反正您得了胃癌，也活不了多久，不如把錢拿出來，我們還能帶你去旅遊，想買什麼買什麼。」

「雯雯的嫁妝，可全指著你這個外婆，我是真怕媽你一睡不起，銀行把錢扣下，到時候錢就真打水漂了。」

「是啊媽，這三年我們為了照顧您，向我娘家借了不少錢，二弟家把房子抵押出去貸款，小妹把她的包包首飾全低價賣了，又借不少錢。這全都是因為你呀。」

病床上的老人咳嗽兩聲，掃視過眼前的兒女。

隨即淡然笑了笑。

「急什麼，我死了錢不都是你們的。」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樂樂的高考，誰要露出馬腳、讓樂樂知道我的病，就別想要我一分錢。」

「三年都下來了，何必在乎這幾個月呢，等樂樂高考完，我就把錢分了。」

看老婆子松口，眾人又是一番好話。

「媽，您也別怪我們說話急，還不是為了您的身體著想。」

「你就放心吧，樂樂肯定能好好高考，到時候我們全家人一起給樂樂出謀劃策，給她選個好大學。」

……

隻是床上的人沒聽進去半句。

想到上輩子樂樂慘死的模樣，她心裡一陣揪心。

還好，她重活了一次。

11

我高考完那天，奶奶也穿戴整齊回家。

大伯他們滿面春風，像是有什麼喜事一樣。

我爸訂了全市最貴的酒樓，說要給我接風洗塵、慶祝一番。

就連爺爺也跟著來了。

奶奶雖然面上不悅，終究沒說什麼。

妹妹一臉嘲諷：「成績還沒出來呢，得意什麼，萬一考砸可就難看了。」

經過三年，妹妹也懂得不少。

雖然說話還是夾槍帶棒，但總歸沒有太過分。

這場席的目的也不是為我。

果然，奶奶才坐到上方，大伯就笑呵呵地問道：「媽，樂樂考也考完了，你看……啥時候分錢呀。」

為了奶奶手裡的幾千萬，他們討好我跟奶奶整整三年，心裡肯定積攢不少怨氣。

小姑帶著表姐坐過去。

「媽，說好的，等孩子高考完就分錢，你可不能說話不算數。雯雯馬上就要結婚了，嫁妝還沒著落。」

我媽攬著我的肩膀，像在推銷某樣產品：「媽你就放心把錢交給我們吧，以後我讓樂樂給你養老送終，絕對不會讓你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小叔和他新交的女朋友，滿懷期待：「媽，小芸懷孕了，你什麼時候給我們買房子買車呀。」

小芸瞬間接過話：「媽，我們老家的彩禮要 88w，你可不能賴賬。」

奶奶平靜地掃過桌子上的每一個人。

捏緊手裡的筷子。

遲疑了好一會兒，又好像想通了。

「行，等樂樂的畢業通知書下來了，我就公布每個人得多少錢。」

「別以為我把錢給你們，你們就能松懈了，這段時間我還是要看你們表現的。」